第五卷 · 两个人的日常 / 第八十章他自己的星期六
周六去店里,陈曦将三张照片叠在一只纸夹里。门开着,里面的人已经在挪椅子,他进去把一张靠墙的拉出,给后来的人留路,自己坐到桌边。
常戴旧帽的那位今天空着头,陈曦抬眼看了看,对方却从包里取出帽子,往旁边一放,说今天是它来给大家看。
那张照片里,一条长凳上没有人,帽子却压在一头,帽檐朝外。陈曦凑近,看见后面一片玻璃里还映出一点腿,那人自己先指,说原来想躲干净,回去一看,帽子坐着,自己却还得站在旁边。
几个人笑起来。女伴把片子转过去,说那一截若不仔细看倒不抢,另一人却将脸几乎贴上,问哪条腿,看了一阵又朝帽子的主人望过去。那人伸出自己的脚,叫先认这一只,不然再找下去,照片里要多站出一个来。
陈曦笑着把自己那三张放下,原来排在第二张的,被先递了过去。开着的窗和背后晒的一块亮布都在里面,他本来只想先讲窗框,旁边的人却先问那块布,觉得它快把整幅往后带走。
“我也是这个没想完。”他说,“还想留下,再放一回。”
对方没有替他定,转着又看了一阵,说那先留,下次若再从同一边走,自己也想看一眼那块白究竟多亮。陈曦应了,将另外两张也展开,同伴拿来的那一叠顺着传过来,桌面终于坐不下似的,连水杯都往椅子旁边挪。
林舒然这时打来。他看了名字,手边还有一张正等着他讲,便先同桌边的人说一声,走到门口接,告诉她正在看片,自己还想把这一段看完,过会儿再找她。
她说好,自己也在外头,原来想趁这一阵问问他今天去哪儿,不是有急事。他笑着答,讲完回来给她说,挂断后,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那张片被同伴指着问了一处,他先把自己的话接上,随后又去看另一张。午后几个人出去吃饭,旧帽子重新戴回头上,有人笑着问是不是下回连鞋也要进画面,那人说自己这回已经站进去一截,不必再特地替鞋单拍。
饭后各有安排,女伴先去见朋友,余下几人也不都往同一处走。陈曦想去一条前些天经过的小街,沿窗外那一截再看,便同人道别,自己带着相机过去。
走到半路,他给林舒然打回去,她说正在同办事处几位同事碰面,刚坐下,想先同他们聊过,晚上回屋再打。他答应,收好手机,站在路边一阵,原来已经想好的第一句话没能说出,心里还是空了一小截。
他抬头找过街的地方,继续往前。那扇窗如今关着,原先那一块布也已经收了,自己特地再走过来,没再见到原来那一张。陈曦站了一会儿,转到侧面,另一户外头垂下半截帘,风吹着,明暗比刚才更窄,他等了一回,拍了两张,回看不如眼前那么清楚,便又试过一次,后来自己先坐到旁边,没一直举着等。
坐下才发觉脚上有些热。他把包放到腿边,刚买的水喝掉半瓶,想起上午同伴伸出来认的那只鞋,自己也低头看了一回。今天若只将这几张都收回去,仍有一段想再来的路,他歇够才起身,慢慢往车站走。
傍晚回到住处,林舒然先发来一句,说自己还想同他们吃一顿,晚一点回屋打,问他会不会太晚。他回说可以,自己也得先吃,不用赶着只为原来那通没说完的电话回来。
发完,他没有立即打开照片,先把带着一下午的包放好,去厨房做了想吃的。饭吃到一半,邵原打来,说自己刚忙完一段,有空讲两句,陈曦便把碗往旁边挪,问近来怎样。
邵说仍在原来那队,手里一件旧应用要换给另一位接,这几天正理说明。陈曦问后头接什么,邵说也还是原来队里分的一段,不是换地方,光这回交给别人的,自己已翻了两天。陈曦听着也讲起周序、现在能做的那几处,再把林舒然的名字说清,告诉邵两人已经共同租住,这阵她去岑川跟一季,自己五月再去看。
邵在那头问她做什么,陈曦讲她在图书发行机构做渠道往来,又说下回若能碰上,给他认一认人。邵答应,说自己手上交完再找日子,今天等会儿还得同接的人回一条。挂断后,陈曦把剩的吃完,收过碗,才坐回桌边看下午新拍的。
林舒然回来时比平日稍晚,电话里先说,自己原想只喝点东西,聊到后来有人问晚饭在哪吃,便又一块坐下,真没觉得一顿饭也过得快。
陈曦听着问,她原先熟这些人么。林舒然说不算熟,这几天才一起做过事,有一位平时接电话,问什么都答得利落,今天却将那本薄菜单翻了好几回,最后叫大家先点,自己还想再看一眼。
“我还等着他一句定好呢。”她在那头笑,“后来我们先点完,他又一页页往回翻,问我们选的几个在哪儿。上菜他倒每样都吃,没见哪样不喜欢。”
陈曦笑着问,那最后谁定的。她说几个人各挑一样,连自己都跟着翻了一回,方才讲完那一位,就忘了自己的也没选。她又讲了几句,才问白天打来时,是不是正好打断了他。
“那张还等我讲。”他说,“我想先看完,后来走出来,原来准备同你说几句,正好你也没空。”
林舒然应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,问是不是有点不高兴。他说有一点没说上话的失落,不是气她跟同事吃饭,自己后来照样去走过,回家也没等到现在才吃。
“我白天也挺想讲。”她说,“给你打完,还在想等你出来,结果他们到了,又想先同大家坐一下。后来想着晚上还能打,自己在这边也终于能同人另约一顿,还挺高兴。”
他听着笑了,说自己明天也想再出去一回,今天没走到那条街里侧,走着又不大想马上回。林舒然笑着应,说自己明天想先洗过衣服,晚些再看想去哪儿,哪能出去几天就把剩下那堆都忘了。
他也将上午那张帽子的照片略讲了讲,说大家原来只看长凳,后来一齐去找那一截露出来的腿,自己又笑了一回。陈曦把还舍不得放下的那张开窗和下午新拍的都发给她,说今天站到旁边,另看见一处。林舒然看过新的一张,问是薄帘么,自己第一眼以为是一块挂歪的布,他说是帘,拍下来的时候动过,比刚看到时又卷一点。
她说自己喜欢下头那一小块亮的,别的还没看懂,叫他有空再讲拍时究竟站哪里。陈曦答应,听她说房里那张照片已经换到另一边,今天找到硬纸、折好一只自己的支脚,不用再从本子里每回抽出,自己坐下也能看见。
两个人说到后面,林舒然的声音慢下来。他问要不要先睡,她说还想听他讲一会儿,今天上午那张帽子的照片是怎么拿出来的,他刚才只说大家找腿,没把前头讲全。陈曦便从那人把帽取出来说起,自己讲着也笑,听见她在另一头轻轻笑过,才将余下那一句接完。
后来挂断,他将两张新片另留出来,桌上原来那三张还在纸夹里。他把夹子合好,起身去收白天晾的衣服,回来时又看一眼相机包,明天想带出门的仍是原来那几样,今晚倒不必再全部取开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