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三十章风把路吹长了
山坡上的风比底下大。
程见夏刚想回头说话,头发便被吹到嘴边,后半句话含混地断了。陈曦走近,等她将头发拨开,才听清她问的是上面还有多远。他指了指树后露出来的那点顶,刚才在底下看见的亭子,走到这里,反而被挡得只剩一个角。
“就那儿了。”
她点头,先抬脚上去。陈曦跟着,见她右手拎的袋子被风吹得贴住腿,便伸手接过来,和自己的包提在一起。里面是刚才买的葱油饼,程付的钱,东西一买好就拿着走,说这回本来就是自己来。
他们是下个周末才出来的。中间几天,陈曦有课、有要交的东西,程也去过那家店,消息里说还在谈,尚未说定怎么拍。他照常做自己的事,晚饭却总想看看手机,有时候程已经发来一张路边的照片,有时候只有一句今天走得脚酸。
出门的地方是两人一起挑的。程想上来看看,陈曦更惦记下面那段临水的路,最后说好先上坡,再慢慢走下去,没赶着把远处那一大片都算进去。
到了亭子里,风并没有小。
程站到柱边,往前看了一会儿,又退回来,将衣领拢了拢。陈曦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,水库在树梢之间露出一片,远处的岸贴得很低,有一小截路看得清,另一截被遮住。他想找个再开阔些的位置,举起相机看,镜头里却总有几枝晃着的叶子。
“我在下面以为这里能全看见。”程说。
“得再往那边走一点。”
她望了望他指的地方,没有马上过去,先将手伸过来,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“你冷不冷?”
陈曦原先想说还好,指头却不听使唤,刚才调过的那处半天没拧稳。他将相机收低,笑了一下,说有一点。程便把刚才接到他手里的袋子又拿回来,让他先把两只手放口袋,自己向亭子后边走过去,到了阶沿,往下望了一阵。
他跟过去,发现背面果然静一些,风在树顶响,到了人身上已经没那么硬。程沿着台阶先下几级,回头等他。他收起相机,将包背好,空着手走到她旁边,去牵她的手。
她的手比刚才还凉。
陈曦将它包进自己掌心,程走了两步,指了指另一只,说这边提着东西也冷。他便又把袋子接过来,两个人各拿一点,手不再被塑料提口勒着。他想将她那只手揣进自己衣袋,试了一下,袋口太浅,两个人走起来都被扯住,只好又拿出来,沿着台阶慢慢下。
程侧过脸看他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陈曦也笑,手仍没松,跟着她走过一段背风的路,刚才在亭子里拧不动的指头终于能弯得灵活了。
下面有一排能坐的石沿。他们挑了个干些的地方,程先把袋子打开,将其中一个饼往他这边推。陈曦把包放在一旁,接过来,饼边已经不烫,中间还软,掰开才闻到葱油的香。他这才发觉肚子也饿了。
两个人吃得不快。程吃到一半,忽然指着他左边,让他看岸下那一小段浅水,有一只鸟贴着边走,脚往下一落,水纹便一圈圈散开。陈曦放下手里的东西,去拿相机,刚摸到包口,那只鸟已经走进了草后。
他看了看,又把手收回来,拿起剩下的半块。程还盯着那边,等了一阵没再看见,便将外面那层纸折起来,说自己刚才只看见它一只脚,还以为另一只陷进去了。
“它要是一直这么站着,你是不是又走不了了?”
程转头看他,没答这句,问他吃饱没有。陈曦将最后一口咽下去,点头,她便把自己剩下的往包里收。
他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装好,伸手替她压住快被吹走的那张纸。程低头取袋子,头发落到脸边,手腾不出来,他便替她将那一点往耳后拨。
她停住了。
陈曦的手也停了一下,还没拿开,程已经偏过脸,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指。他低头看她,心里突然空出一小会儿,连刚才要说的那只鸟也忘了。
程抬起眼,眼前那几根细头发仍在风里动。他伸手把她剩下的东西放稳,坐近了一点,问能不能亲她。
她点头,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
陈曦弯下身,先碰到的是她呼出来的那一点热气。外套领边蹭着他的下巴,他抬手将它按低,程的手便从袖口挪到他胸前,轻轻抓住。他吻上去的时候,手指还扣着自己的衣领,过了一会儿才松开,去扶她的肩。
风从石沿外边过去,脚旁的袋子响了一阵。他没有去看,直到程稍稍退开,额头几乎碰到他,才低下头,听见她笑着喘了一小口气。
“手还是冷的。”她说。
他想再握住,程却先将手伸到他外套下边,隔着里面那层衣服贴了一下。凉得陈曦猛地缩了缩,她抬头看他,终于笑出声,拿出来时,他又抓住,不让她马上收走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热,我还没热。”
程拿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,才退回一点。他望着她,伸手将脚边的袋子放稳,没再松开她的手。
他们在那里待了好一阵。
水边有人走过,提着一只小桶,鞋底在路上拖出一点声音。程抬头看看,等人走远,又转回来,说自己刚才上坡时还嫌他走得慢,现在倒不想起身了。陈曦说那就再坐会儿,身后的衣服已经被石头硌出一条硬印,他也没急着换地方。
后来程先站起来,拍去衣角上沾的一点灰,向前面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问他们今天有没有一起留一张。
陈曦抬头看她,才知道她说的是照片。他将相机拿出来,往旁边看,正好有两个人结伴从前面下来,便走过去问能不能帮忙。对方停下,他指了指要按的地方,没再多讲,回到程身旁时,她已经把两个包都放到了脚边。
他原先还想站得端正一点,程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将他往自己这边带。陈曦低头看了她一眼,再抬头的时候,拿相机的人已经抬手示意好了,让他们看看行不行。
他道过谢,接回来,程凑在他旁边看。
照片里只有一小截水,外套被风吹得贴在两个人身上,程的头偏向他这边,眼睛正在看镜头。陈曦看了一阵,没有再叫住走远的人,低头将照片留好。
“给唐闻舟他们看看,行不行?”他问。
程说行,又让他也给自己一份,刚才站在这里光顾着拽他,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。他答应,收起相机,重新把包提好。程也背好自己的包,空出手来,便伸过来握住他。
她说下午想沿着下面的路再走一段,刚才从亭子里只看见一截,还想看看拐过去是什么。陈曦正好也想去,便同她一起沿着岸边走,前面有人往回返,两个人让开一小步,等对方过去,又挨在一处。
有一段路,风迎面吹来,程说话的声音全落在后面。陈曦只好侧过脸,问她刚才说什么,她索性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,抬头在他耳边重新说了一遍。
原来是问回去之前还能不能再买两个葱油饼带走。
他点头,说自己还记得在哪里。程走快了两步,让他也跟着去,袋子在身旁轻轻撞着膝盖。他想将她拉回背风的一侧,她却已经挽住他的胳膊,肩头抵过来,把刚才漏着风的那点空隙挤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