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· 两个人的日常 / 第六十四章星期六也有去处
书箱寄到那天,陈曦下班回来,在楼下拆掉松出来的一截绳子,才抱得起来。父亲前几天打电话说已经寄出,他还觉得那几本不急,真见到箱角贴着的旧纸,倒先翻到上面去看自己写的字。搬上楼,胳膊压出两道印,他放下又下去,将断绳和纸角捡回垃圾桶。
母亲在书边塞了两件换季衣服,电话里说看着还有地方,顺手放的,不够再寄。陈曦把常看的几本取出,搁到桌上,剩下的大半仍留箱里,推到床边靠墙。桌本就不大,电脑放着,再摊开书,只能给碗留一角;眼下不看的先收好,往后若搬,也省得重装。
入了八月,他拿到七月上班那一段的工资,先留出下次房租和日常花用,补回家里一小笔。父亲电话里说收到了,随后问他这边是不是不够拿来拿去的,陈曦笑着说够,没把全部往回放,自己还要吃饭。讲到最后,父亲说母亲下午想去看一把椅子,原来那把坐得久,挪起来总响,陈曦便问看中没有,母亲在另一头说还没买,两个人看中的不是同一把。
他听着笑,挂掉以后,到街上给自己买了件短袖。付钱时仍翻了一下价签,拿着出来却不大想立即回去,穿过路口,走到先前印片的那间小店。
店里橱窗贴着一张周末走街看片的招呼,他第一次来就问过。原以为得先拿出够好的一组,店里的人叫他有兴趣便来,别带一袋只给大家看相机。他后来真带了几张,第二回还将自己周五晚拍的卖花车那张拿去:先问过卖花的人,才站到侧面,车上一排花束被头顶的灯照得很亮,往后一点,路口一截旧雨棚已经暗下去。
那回有人说后头太黑,陈曦本想讲自己就是喜欢那一点,话到嘴边,对方又添了一句,说不是不许黑,是往下看,车轮也没了,像整车花悬在那儿。他这才跟着低头,两个人凑近看了一阵,最后仍没说定,只约下回走另一条街,路边还有些低房子,趁天亮看看。
八月过半的那个周六,他们四个人在店外碰头。最先到的那位总戴一顶旧棒球帽,手里还提着早饭,另一个穿衬衫的女伴说自己只能待到三点半,过后要见朋友。陈曦原想一路走到老街尽头,听见便问,那就先走前半段,回头没走完的以后再说;帽子底下的人将最后一口吃掉,指着太阳说,再晚些,自己也不想走到尽头。
前两回见面,陈曦还常想着该问点什么,既不能总讲澄州,也不能开口便全是工作。这回走到路边,听他们为一家已换招牌的小店认了半天,他接上话,说自己上周来过,门口摆的不是这个,那位戴帽子的立刻叫他别再补,说再补自己就要把整条街都认错。
他笑起来,跟着走过街口。过了一段,几个人停在一处旧公交站旁,顶棚窄,长凳空着,背后是褪色的线路牌。戴帽子的退到对面,看了好一会儿,说喜欢这地方没人的样子,拍出来看着凉快。
陈曦刚好看见一辆车过去,笑说真坐到这里,大概先听见车响,旁边还有家店不停往外放歌。他自己在凳边站了一阵,也没等到那条路安静下来,远处的车拐过弯,近处又有人推着东西经过。
“那不拍?”对方问。
“拍。我等的不是这个。”他说着往后挪,终于能同时看见站台和车子转过来的那半截路。第一回还没按,背后正好有人要过,他让开,回来时车已经走远,便放下相机,先坐到凳子上。
女伴站在顶棚外,叫他们往里面挪,说自己也要坐,别将一条凳子当两张椅子用。四个人挤过去,第三个同伴将背包抱到腿上,长长吐了口气,说这下听见的只有自己喘。陈曦笑得差点把喝的洒出来,方才还留在脑子里的空站台已经坐满。
他歇过一会儿,再去拍,特意留了车从边上过去的一截。那位戴帽子的过来问,要不要再退点,陈曦往后试过,觉得不如先前,便又回去,说自己想留住这边,不是把旁边所有东西都带进来。对方站在一边看了看,说那自己刚才那张还得再等,几人坐着吃东西,已经将他想要的空凳占了。
女伴从包里拿出一小袋饼,说自己请大家占着,先吃,过会儿走了再给他拍。陈曦伸手拿了一块,问是不是特意带出来的,她说昨晚买多了,自己吃不完,再放便软了。几个人一边分,一边看路口的车,没人急着起身;后来真有候车的人过来,他们才将地方让出,往下一条街走。
午后回到小店,陈曦将新拍的调出来,同前两回认识的人一起看。站台那张,帽子底下的人仍觉得车占得多,陈曦却喜欢,一角轮子往外去,后头那条凳子反而稳着。他们争了两句,对方忽然问他,刚才坐的地方有没有一颗钉子翘起,自己裤子好像挂到了,陈曦低头看,果然后面扯出一点线,两个人一下都顾不上照片。
店里有人找出小剪刀递来,那人自己剪掉,拿起包就要走,又回头叫陈曦将照片发一份给他,说这回别只留着夸车,看看凳边能不能看出是谁在刮人。陈曦笑着答应,说下一回先请他坐好地方,别又把自己的那张坐出别的麻烦。
三点半前女伴先走,临走问隔两周还来不来。陈曦说来,不过得看大家想去哪边,今天那截再往里,自己也没走过。对方说可以先问问,下周末自己不空,别将那一天也算上。他应了,留在店里将方才答应的那张发好,才收起相机。
回到住处,他把自己喜欢的几张另放了一处,其中一张没能拍成自己最先想的样子,留着看也还想再去。桌边那几本书往里挪了一点,正好能放下小店给的一张冲印价目。他原先想哪张都先印大,翻到价钱,又将其中两张往后放,等下回看过再定。
周一午饭,周序问他昨天去哪里,陈曦说周日没怎么出去,周六同人走街,晒了半天,一条老街还没走完。周序说自己近来正找新住处,走到哪儿,先往楼上看,沿街店是什么反而不记得了。
陈曦问要搬吗。周序说同爱人看定另一处,想下个月第一个周六搬,新房离她平时来回近一些,自己这边坐车也能接。他还说找了搬大件的人,但有几样想自己先收过去,问陈曦上午能不能帮一阵,不用整天,过了中午他们另有人接着。
陈曦想了一下,说上午可以,自己下午约了去看片,得走,不能搬到一半才讲。周序点头,叫他先留到中午就行,妻子和她朋友也会来,书柜别急着搬上去,得先看看哪一边能过。
他答应,将时间记下,下午回去继续核自己的那一段。周序的午饭还没吃完,也没立刻跟着他回楼上;陈曦到门口回头,看见对方又将筷子拿起,便先推开门。
那天晚上他同许葵短聊,发过去的是自己喜欢的站台那张。她回得晚些,说自己那组也新加了两张,还在犹豫一张留不留,问他哪天有空再一块看。陈曦把这周能空下来的晚间讲过,没有叫她现在全发,自己先将书翻开,看到先前折进去的那张读书记纸,夹在原来那一页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