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· 散场之前 / 第四十六章再绕一段路
进花房没多久,陈曦就把外套搭在了胳膊上。
陆清棠站在前面,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包,低头看池边一片很宽的叶子。她问他是不是把水全接在上面了,陈曦走过去,才看见叶根处留着一点亮,叶尖却垂得低,刚才有一滴掉下来,在底下打了个很小的圆。
他将手里的外套换一边,叫她再看一会儿。两个人等着,半天没有第二滴,陆先直起身,往旁边看牌子,说自己刚才只顾着看里面,上面写什么都没留意。
这是河对岸一处不大的植物园,有一座玻璃花房,外围还有几条沿水走的小路。陆在电话里讲的是这里,之后把来路也问清,两个人约周日上午在入口见,没有谁带着要交的东西。陈曦将相机放在包里,早上出门前,才发现自己原来想着的并不是能拍到什么。
玻璃顶上照着太阳,站久了,额前有一点湿。他沿池边又看一段,终于叫陆,说自己想先到外面透气,里面太热了。
陆回头,拿手背碰了碰脸,说自己也是,刚想问还有没有别的门。两人顺着原路出去,门一推开,陈曦便在外面站住,伸手将领口往外提一点,风从里面过,衣服终于没再一直贴着。
她也站到旁边,将包带从肩上提起来,又放下,仰头看那一排玻璃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自己在外面看,还以为里面会比这里凉快,陈曦笑着摇头,说刚才走到里头,自己几乎想拿那片大叶子扇一下。
陆问是不是池边那片,他点头,两人回身从门上的玻璃望,叶子只露出半边,看着倒真能盖住一个人。旁边有孩子伸手指里面,陈曦往一侧让,陆也退开,挨在他身旁,跟着那一家往里看了一阵。
她带了一张导览纸,铺在矮墙上,叫他看,问先去水边,还是后面那片高树。他指了指水边,说在那里能歇会儿,陆便将纸折起,说自己也想坐,刚才一路站着,竟没觉得腿已经酸了。
沿水的路宽一些。陈曦走得快,过去几步又慢下来,陆在后面停住,看两边的树根,一条从土里露出来,过了路边,又钻到下面。她没有抬头叫他,他便自己回来,同她站到另一头看。
“好像从这里横过去的。”她指着脚旁。
他蹲下,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,陆也蹲到近处,鞋尖碰到他那一只,往回收了收。树根有一截凹着,里面落着几粒很小的石子。他拿树枝拨开一点,底下仍是木头的颜色,并没有一直通向另一边。
陆说自己原来还以为能漏到路下,站起来,脚尖在地上点两下,叫他也起来,前面有地方坐。
他们找到一处台沿,背后靠着矮树,水在脚下更低一点。陈曦将外套搭在膝上,拿水给她,自己也拧开一瓶。陆喝过,将导览纸展开又合上,说原来圈出来想看的已经走了一大半,自己还以为会用很久。
“那还有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她将纸递给他,说后面那一小圈没走,其他先不管了,坐到想起来再去。陈曦点头,把纸压在自己外套下,没有再往上找路。
水面上有片叶子贴着岸,边缘卡在一根细枝旁。陆望着那边,隔一会儿便抬头朝远处的小桥望一眼;陈曦从她旁边望出去,有一阵不知该往哪里看,最后还是看回她。
她今天穿的外套比上回薄,袖口挽上去一截,手搭在台沿上,离他只有一小截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开目光,正想找句话,陆忽然问:“你现在有女朋友吗?”
陈曦抬起头,答得比自己想的快。“没有。”
说完又补一句,自己之前谈过,放暑假前分开了。陆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是谁、怎么分的。他却还想解释,不是这几天刚吵架,话没出口,又觉得自己说得已经清楚,便将瓶盖慢慢拧好。
陆把水放到身边,说自己现在也没有男朋友,之前一直想问,展里人多,后来走路又讲到别的去了。陈曦听完,望着她,反倒接不上刚才准备找的那些话。
她将垂到前面的头发拨回去,问他,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。他摇头,说不是,问清楚好,自己今天出门时,也在想她为什么叫自己来。
“我本来就想看这里。”陆低头将瓶子摆稳,“也想跟你一起。那天说哪条路,你真愿意走一遍,后来回去,我还一直记着那只袖子。”
陈曦也笑,想起她站在裁衣铺门前,拿手碰着自己的胳膊,说光从一边看,真的会觉得有人。路上原来还有那么多别的东西,回去时,他同邵原讲的也是这一件。
他将手里的水放下,说自己也想同她出来,不只是想找个地方逛。话说完,心跳得快了一些,脚下往旁边挪,膝盖碰到她的,她没有离开,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回他。
陈曦把原先压着外套的手松开,放到两个人中间。他看着陆的手,指尖就在不远处,想碰过去,过了一阵,她先挪过来一点,手背轻轻擦着他的。他便用指腹碰了一下,陆望着他,慢慢将手放平。
他们的手在台沿上贴着,没有很紧地握住。陈曦低下头,见自己一根手指还压着外套边,便抽出来,又放回她旁边。陆笑了一下,伸手拢过他的指尖,这一回他终于也握住了。
过了会儿,有人到近旁找地方坐。陆将水挪到自己这边,陈曦也收了收外套,给对方留出一点,手才慢慢松开。他站起来,问她还想不想走后面那一圈,陆说想,沿水坐过,自己又能走了。
高树那边的路不如前头平,有几级台阶,踩上去时脚底带着沙。陆在一旁扶了下他的胳膊,站稳才松开,往前走的时候,离他仍近。他们没有再一直讲什么,走到有光的地方,她伸手去接,从指缝里看了一会儿,又将手放低,说自己小时候总想将这样的光拿回去,到屋里再看。
陈曦问拿什么装,陆说用过口袋,进去以后什么也没剩,还跑出来看过,外面明明还有。他听完,伸手将她快被树枝勾住的包带拨开,说自己大概会先怀疑,是不是袋子没封严。
陆笑着望向他,说那他得比自己多试几回。陈曦也笑,绕过前头一块凸起的根,走出一段才发现,自己已经没再一边走、一边算下午得几点回。
到园子出口时,他们各找地方洗过手,肚子也饿了。陆说外面有家小馆,是来时看见的,想去吃点米饭;陈曦说好,两个人过去,沿路还讨论刚才那棵树根,怎么回头看,又不很像从地底横过来的。
饭吃得慢。他讲了两件寝室里选课的事,陆讲自己同住的人养过一盆东西,大家轮流浇水,最后才发现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在浇。她说,后来谁先拿壶,另一个人就叫一声,别再让它多喝。
陈曦听着,又想起她窗旁那几枝浅黄的花,问还开着没有。陆说开着,没全开的那一枝这两天也松了一点,早上出门还站着看过。他想问下回能不能看,她已经将碗往旁边放,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点,自己这盘还没吃完。
两人吃到店里换过一拨客人,才起身出去。陆看了一眼路口,没有马上往那边走,问现在如果再绕到园子外面,还能不能看见那座玻璃房。陈曦说刚才出来时在这一头看见过,便同她往回走了一段。
屋顶从树后露出一角,光落到上面,里面的人一个也看不清。陆站在路边看,叫他也往这里一点;陈曦走近,肩膀碰到她的,她抬头望他,手背又贴过来。他将那只手接住,两个人在墙外慢慢走,走到玻璃房被树挡住,才一起转回大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