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· 散场之前 / 第四十八章她屋里的饭桌

陆清棠住处的旧饭桌上摆满家常菜,她伸筷子去夹中间那盘烧茄子,陈曦端着碗坐在她身边

周四晚上,陆清棠将吃饭的日子定在周日,问陈曦四点能不能到。她同朋友说好傍晚开饭,想叫他早一点来。

陈曦答应了。到了周日,他在校内吃过午饭,将自己画的那一页改完,才收起本子出门。到菜场边,他照她给的方向走,经过那家还开着门的裁缝铺,忍不住往垂下的半截袖子看了一眼。这回里面有人,正伏着身子剪布,镜子里也没再突然冒出一张自己的脸。

他给她打电话,陆从楼上的窗口探出一点,朝下叫他。陈曦抬头,只看见她扶着窗沿的手,便站远两步,终于看清人,提起手里的水果给她看。她笑着说买都买了,赶紧上来,别一直仰着头。

门已经开着。陆穿一件浅色旧上衣,袖口挽起,来接他手里的袋子。他原想自己拿进去,看见她伸过来的手,先握了一下。陆站住,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,低头看他,笑着将水果接走了。

屋里有饭菜的香味。靠墙放着一张原有的长方饭桌,桌面留着些旧印子,旁边的椅子颜色不全一样。陈曦问是不是她先前说想买的桌子,陆摇头,指给他看自己的房门,说想放在房里的那张还没买,这张从搬进来就有。她说完又叫他过来看,窗边的空处比自己用手比过的窄一点,椅子真要朝里拉,腿还得收一收。

陈曦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陆回头招他,他才跟过去。房间不大,窗旁有一把木椅,椅背搭着外套;一只剪去上半截的饮料瓶里,剩下两朵淡黄的花,靠外那朵的边已经卷了。瓶旁摊着一本书,下面压着几张纸,墙上贴的画用透明胶带粘着,角落略翘。

他走到窗前往下看,正是刚才自己站的地方。陆将他肩上的包接过去,搁到椅子上,说前面望下来,先看见的只有他提起来的水果。

“我还以为你没找到。”她站到他旁边,“正想穿鞋下去。”

陈曦说自己已经走到下面了,只是没敢随便进,怕上错楼。她靠过来,他的手便搭在她腰上。楼下有人骑车过去,铃响了一下,他侧身让她站在里面,低头吻她。陆的手扶着窗边,后来移到他的肩上,笑着轻轻推了一下,说还有一盘菜没弄,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

他跟着出来,想帮忙。陆叫他将那张饭桌搬开一点,椅子要能绕过去。陈曦先拉出一头,见四张椅子排得不齐,顺手一把把摆正,退回来一看,通厨房的路又窄了。他自己先笑,将靠门的一张收进桌底,再试着走了一遍,这回胳膊不会蹭到椅背。

陆从厨房门边看他,问摆成这样是不是等着点名。他说原来想摆齐一点,陆便指着靠墙的位置,说那一边留给自己,要离那盘茄子近些。

他替她把椅子拉出一点,正要坐到对面,门又被推开。合住的姑娘回来了,剪着短发,手里端一只盖好的碗。陆将两人介绍过,陈曦叫了人,将门让开。姑娘说自己拌的凉菜在碗里,叫他有空先腾个地方,别把陆清棠做的全摆满,轮不到自己这盘。

陆在里面应,说桌上正给她留着。那姑娘将碗放下,转到陈曦刚摆好的椅子旁,指了指靠外一把,说自己坐那里,吃完好拿东西;陆便从厨房探出头,叫陈曦坐到自己旁边。

他挪过去,心里原来那点想端正坐好的拘束也跟着松了一些。陆还没坐,靠墙的位置空着,他将自己的杯子往那边摆了一点,又觉得挨得太近,拿回来,端在手里喝了口水。

另一位朋友稍晚到。陆介绍说,是自己以前一起做过事的人。她戴副眼镜,进门先说自己带的菜路上晃了,汁险些流到袋子里。四个人凑到桌前,几盘菜便将桌面占满了。合住的姑娘替自己那盘凉菜争了个中间的位置,陆坐在陈曦身边,拿起筷子便先去夹茄子。

那盘菜同他母亲做的果然不一样,外面还留着一点韧,里头软。陆侧过脸来,问怎么样,他尝完,讲自己喜欢这个,说完又夹了一块。她便把盘子挪近,自己也吃起来。

饭桌上很快说到那位戴眼镜的朋友最近在学画。她说原想画自己屋里的窗,画着画着,桌子上的东西越添越多,还没画到窗,纸已经满了。合住的姑娘问为什么不先画窗,她说就是桌上有东西才想画,光剩一个窗,自己又嫌空。

陆听见这里,把手边的空碗推到她面前,说下次可以画这个,保证什么也没有。那位朋友将碗转过来,指里面还粘着的一小点酱,说你这里也没有空。陈曦跟着笑,想起自己那页改得越来越黑的图,讲了几句,陆转头看他,说上回连自己都找不到原来那一格在哪儿,难怪舍不得拿给人看。

他正想解释原来那一格是有的,只是后来挪了地方,见她仍笑着望他,又停下来,说算了,下回带没有划过的给她看。她在桌底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,夹给他一小块菜,自己回头去接朋友的话。

陈曦听她们讲以前在一处场地做事。那位朋友说起有次吃完饭,陆仍坐着不走,大家以为还有东西没拿,回来找,才听她说想把那一顿的最后半碗饭吃完。陆立刻说那天是她们走太快,自己刚夹上一块肉,筷子还没放下,人就出去了。

合住的姑娘抬头问:“所以今天没人催了,你得吃到什么时候?”

“还早。”陆说,转脸看陈曦,“你也慢点。”

他应着,才发觉自己碗里其实还剩一大半。她们又说到下周各自能空出哪一天,那位学画的朋友想再来,挑着晚上说,陆说周五可以,想来便早一点,那幅还没画到窗的画也带过来。对方摇头,说先画到窗再给她看,免得空着手过来,还要听她拿空碗说事。

陈曦将剩下那半碗饭吃完,又添了一点。合住的姑娘把凉菜碗拉过去,自己吃最后一口,另外那位朋友说下次该在自己那里吃,不能总叫她们准备。陆问那边四个人坐不坐得下,对方说地上能坐,自己已经买过垫子。几个人从坐在哪里说到冬天屋里怕冷,又说起各自原来想带、后来留在家里的东西,一顿饭越拖越晚。

那位朋友八点前要走,出门时将空碗装回袋里。合住的姑娘送她到楼下,回来后抱走自己桌边那叠书,说去房里看,叫他们别把剩下的茄子倒了,明天自己还要吃。

桌上剩着几只碗,陈曦帮着一块收进去,陆将多出的椅子推回墙边。他站到水池旁,她却先端起桌边的花生小碟,问还吃不吃,自己刚才说得多,没顾得上拿。陈曦洗过手,同她坐回去,两个人挨在长桌的一头,剥几粒剩下的花生。

这时屋里安静下来,隔着门能听见合住的姑娘翻书和挪椅子的声音。陈曦低头捡掉在衣服上的皮,陆将手放到他掌心,问刚才有没有不自在。

“刚进门有一点。”他说,“后来没有。你们讲以前的事,我也想听。”

陆问他笑哪一段,他将那半碗饭提起来,她又说那天是真的才拿起筷子,别让他以后也以为自己不肯走。他握着她的手,笑着答应,过了一会儿才说,自己今天也不大想走。

她抬头看墙上的钟,说还可以再坐一下。

陈曦将手指从她指间慢慢穿过去,问要不要去窗边,刚才还没坐过那把椅子。她说可以,拿起两人面前的杯子,让他把碟子也带进来,别坐着坐着又想出来拿。

她领他回自己的房间。椅子上的包拿开,外套挂到一旁,两人试着挤在一把椅子上,腿才挨住,陆便笑,说果然坐不下。陈曦先站起来,将椅子让她,自己靠在窗台边。陆拉着他的手,叫他弯下一点,随后仰头亲了他。

那只饮料瓶就在旁边,近看能看见瓶身留下的划痕。陈曦没去动,将另一只手撑到她身后的窗沿,低下头,吻过以后仍没离开。她的手指轻轻抓着他衣服,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,便又靠近了些。

出门时,桌子已经只留着那盘盖起来的茄子。陆替他将包递来,送到楼梯口,他原来都走下一阶,又回身抱了她一下。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稳,笑着叫他看脚下,等他真往下走,才在楼上说到校后讲一声。

陈曦走出楼门,往窗口看了一眼。陆还在那里,手扶着窗沿,同刚来时一样。他向她摆摆手,走到街口才拿出手机,想起那把挤不下两个人的椅子,给她发过去,说下回自己先搬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