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他们自己约好的

叶知遥把册子放到桌上时，陈曦还在护着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照片。

活动室的窗全开着，纸一松手就往外跑。唐闻舟带来的几张已经滑到地上，孟川帮着捡起一张，背面正好沾上一点灰。唐说没事，今天就是拿来挪着看的，不是成品，话没讲完，另一张又翘起来。

叶知遥拿册子替他们压住，笑着问是不是该把窗关一扇。陈曦这才腾出手，站起来去够窗把，胳膊从一排晾着的布下面穿过去，险些碰掉一只夹子。

天已经有些热，关一半又闷。他把窗留了道缝，回头时，叶知遥正在看他桌上的洗筐照。

“这张哪儿拍的？”

他将地方说了，没再接着问她下回要不要一起去。那句习惯的话已经在嘴边，他停了一停，转手把另一张也拿出来，指给她看那只抵着筐的脚。

唐说第二张人更有意思，叶说第一张的水好看。陈曦抬头看唐，唐将下巴一扬，说你看，不是自己一个人难挑。他笑着把两张都放回桌上，没有再给谁演示窗口怎么选。

上周他已经拿印好的照片去过木料场。举空胳膊的那个人看完先笑，随后翻另一张，说总算还有张能看着脸的。他把两张都留下，对方拍着同伴的肩膀，让人来看陈曦把谁给拍没了；等又有人叫搬东西，照片就被放到门边干处，人各忙各的去了。陈曦原先想讲的构图，一句也没用上。

许映宁推门进来，正好看见册子，包还没卸就伸手拿。

第一页不是合照。叶知遥把它放到后面，前头留了当天的作品和节目；陈曦翻过去才看见自己站在边上，嘴张着，笑得一点余地都没留。第二张整齐的没用，纸上留下的还是那场没躲开的水。

“你就放这张了？”他问。

“许映宁给大家看过，问了一圈，都说可以。”叶知遥往后一翻，“闻舟在这一页，没硬挤到合照里。”

唐低头看自己的单人照，说怎么拍着跟要走了似的。陈曦说本来就是要走，唐想了想，点头承认，手上又往下翻。许映宁将自己脚边的那点水看了一遍，问字能不能再小些，叶知遥说不能，早印完了，现在说晚了。

“我还没看字。”许映宁笑起来，“想显得自己也提过意见。”

孟川拿着另一册，看了半天，说自己那块脸还是少。叶知遥让他找帮忙按快门的人去问，别找排版的。陈曦凑过去看，发现孟川让她挡住的那点恰好贴着她肩膀，连衣服上的褶子都挨在一起，便将手里那册合上，放回桌边。

他原本想问叶新的稿子怎么样，话题却已经换到周末。许映宁问叶能不能去一趟，要把后来借来的东西还回去。叶说周六上午不行，下午回来再看。

“我约了男朋友。”

陈曦的手还搭在册子上。

孟川抬头，笑着问男朋友能不能顺路去看看零件。叶知遥瞥他一眼，让他想好，明明答应陪自己逛，别一出去又绕进那条街。

“先陪你逛。你挑完，我再看看。”

“你每次说看看，最后都得买。”

孟川笑着将册子放下，说这次不一定，陈曦却没听清后面那句。原先以为只是要继续谈纸样、商量去哪儿，这回几个字都很明白。他低头将压在照片底下的半页纸抽出来，抽得太快，连带着册角都翘了一下。

叶知遥伸手按住，他将手收回去。

没有人转过来等他表态。许映宁正在问下午谁有空，唐说自己不行，片子还没看完，孟川又提了另外一个能还东西的时间。陈曦听着，把手边两张照片换了个位置，过一会儿，才发觉自己拿的根本不是同一组。

他不想看起来有什么不对，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已经温了，杯沿顶到嘴唇，才想起那声男朋友不是随便说的。她跟孟川确实在一起了。

唐把一张坐着歇脚的照片递过来，让他看看放在搬运那张后面行不行。他接过，停了一会儿，说前面还可以加那张系鞋带的。

“不是嫌它脚没拍全？”

“单放是没拍全。放这儿，你先摆一下。”

唐将照片排开，三张中间留出一点空。他凑近看，忽然觉得右边两张又太像，便说要不将中间那张先拿掉。唐看着他，笑了一声，问到底听哪个，自己也跟着笑了，手上没挪。

叶知遥收起剩下的册子，说得先去问新稿的修改。孟川拿了自己的包，问等不等他一块，叶说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那边，让他先忙。他便留了一册，说晚上还想仔细看，有两个名字自己不熟。

“名字别看着陌生就替人改。”叶知遥从他手里抽过来，重新翻到那页，“这是本人写给我的。”

孟川说没想改，只想问，接过册子时却翻错了页，许映宁在旁边看得直乐。几个人又讲起活动那天谁将东西忘在棚里，陈曦听见自己认得的那一段，终于能接上一句，说立牌自己最后帮着挪过，不在桌子后面。

叶走到门边，回头问那一册是不是也给他留。他说留，伸手去拿桌上那本，册页还压着照片，便先把底下抽出来，再将册子放进包。

她走以后，孟川也没多待，把许说的那样借物拿起来，说自己先送去一处，另一些下午再说。陈曦让开门，看见那包东西卡在门框上，顺手替他托了一下。

“谢了。”孟川将包转过来，“下次有片子，也让我看看。”

陈曦点点头，说今天这些还得再挑。孟川应了，带着东西下楼，没有提周六，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哪里不高兴。

许映宁看了看时间，叫了一声饿。唐将桌上的纸往里收，说自己带了吃的，得先把这一摊弄清。陈曦原先怕许问，刚才为什么没说话，许却已经站起来，问他们谁要一起去食堂。

他摸了一下包，里面的册子贴着两张自己的照片，还没放稳。今天本来跟唐约好看纸片，已经拆了一桌，再收起来，下一次又不知得等哪天。他说自己下去买点带回来，让许先吃。

“那可别又饿过头。”她将自己的那本册子放进包，冲桌上点点头，“别拿来压纸了，我还要带回去。”

陈曦再进门时，手里多了两份吃的。唐将自己那份钱给他，接过袋子，先将压着照片的书再垫稳一点，才腾出手拆。陈曦也坐下来，捏着纸袋的边，过了一会儿才往下撕。

他还想起周六那句话，想到孟川会跟她出去，心里那点酸没有消下去。唐已经将照片重新摆开，问三张是不是挨得太紧。他咽下嘴里的东西，伸手将最左边的移远一些。

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进来，纸角轻轻抬起。他按住那张有水的照片，让唐先看另外一边，自己再试试往后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