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收工以后 · 你身旁的位置

离七点半还有两分钟，程见夏已经站在门边，朝陈曦举起一个纸袋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他走近才闻到热气，说自己在路口还看了另一家，刚才差点拐过去。程把袋子放低，里面只有她自己那份，笑着让他赶紧选，再站一会儿，自己就要先吃完了。

他们最后坐在门对面的小店里。陈曦端着碗找地方，程先将两人的包移到靠里的凳子上，空出外边给他。他怕把衣袖伸进汤里，往上折了两折，程看了一眼，问今天还带没带考试题。

“没带。昨天回去又看了一遍，别真夹进去。”

“你还检查这个。”

她笑得手里的饼掉下一小角，伸手接，没接住。陈曦抽张纸递过去，自己碗边的勺子却被衣袖带到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头险些碰上桌角，听见程在上面说，行了，今天先别再检验谁靠得住。

吃完出门，离八点还有一会儿。陈曦往会场走，看见她嘴边沾着一点碎屑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。程擦错了边，他便又指一次，她这才擦掉，低头看看纸，嘟囔一句，早点说呀，刚才同老板说了半天。

他忍着笑，推开昨天走过的那扇门，让她先进去。

上午一忙起来，陈曦几乎没有再同她说整句的话。

从台边往下看，昨日空着的那些位置全坐满了。有人举着杯子从过道挤进来，他只好贴到座位旁，等人走过，台上的话已经换了一段。程在另一侧向他抬了抬手，他点头，隔着一排排脑袋看见她把相机放低，蹲到了他们试过的空处。

他也有拍得不好的。台下有人笑，他从后边赶到时，前排已经转回去了，只留下一个人张着嘴，像是正在埋怨谁。陈曦看了一眼，没有马上删，先回到侧边，等台上的人接着说。

原定稍后拍的合影被提到了休息时。联系人过来说，几个人接下来有事，想趁现在一起拍。陈曦看着台前还摆着的东西，先说可以往这边站；程走过来，却指了指他身后的门。

“那边有人一直往外走。我们先摆好，等会儿还得再叫。”

他想说先拍一张总好些，话到嘴边，又看见刚才说有事的那人也出了门。休息只有一阵，光站在这里等并不会让人回来。他去找昨天约好的负责人，请对方把要拍的人叫齐，程留在前面同还没走的人说明，请他们稍等。

陈曦回来时，程正将最外边的一把椅子往里推。他看了一遍边缘，提醒她那样会把后面的人挡住，两个人试了另一个位置，把刚到的人也让了进去。负责人最后自己站到边上，替他们认了一遍人，才退出来。

第一张拍完，前排一位上了年纪的人仍绷着脸坐得笔直。旁边有人拍他肩膀，他转过头，连后排也跟着笑了。陈曦又按了一次，程从另一边退开，给他留出位置。

人散后，她走过来看屏幕。

“刚才那张也留着。”她说，“坐这么齐，笑一回容易吗。”

“第一张呢？”

“也留。我总得交一张大家都看着这边的。”

他将两张前后翻给她看。第二张边上有个人正闭眼，程指了指，说可惜。陈曦也觉得可惜，还是把它留了下来。

午后轮到他们换位置，程经过他身旁时，低声说自己上午有一张拍糊了，原想回头能补，结果那人已经走了。她说完还朝他伸手，要看他这边有没有。陈曦翻到上午留下的几张，找到一张递给她，那个人站得靠后，脸却看得清。程看了好一会儿，说这张行，随后将相机还回来，先赶去拍下一段。

陈曦站回自己的位置，胸口还留着她那句“这张行”。有人从身后提醒挡着了，他连忙往旁边让，心里那点得意也跟着缩了一下。

到约定收尾的时候，椅子空下去大半，陈曦才发觉肩膀酸得厉害。

两个人在侧边坐下，同联系人看主要照片。程把那张稍糊的也翻了出来，说明这张用不了，另一角度在陈这里。对方看过，说按谈好的时间整理，原来的用途和交法不变，随后拿着东西去忙。程等人走远，便低下头去解鞋带。

她上午穿的鞋摆在凳子底下，换上平底鞋以后，先把脚往前伸了伸，又收回来，将换下来的鞋装进袋里。

“你一直带着？”陈曦问。

“昨天在包里。你只拿了那两张纸，当然看不见。”

他想起她提着包换手，才知道里面还装着这一双。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处，让他坐近点，先给他看一张侧面拍的照片：他蹲在过道边，只有半个肩膀露出来，前面坐着的人却一齐扭头。

陈曦认出那是有人从侧门进来、叫错了人的时候。他自己正对着台上，没看见后面这一下。

“这个留给联系人？”他问。

“先挑着。脸上全是问号，我还没想好放哪儿。”她又往后翻，“这张你的头挡了。你说你蹲着，怎么还这么高。”

“我已经蹲到底了。”

他凑过去看，果然是自己的后脑勺，差一点便以为那是一张椅背。程看着他认出来的样子笑，陈曦也笑，伸手将那张再翻回来，说给自己留一份，回去让室友认认。

“行。别只说我的照片里有你，先把前面那张给我，我这边缺那个角度。”

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，说好整理时把需要的几张发给对方。陈曦还想看她上午从台后拍到的那一组，程却先看了时间，说今天不行，晚上约的人还在等，回去得换东西。

他嘴里应着，手却还停在相机旁。她已经将屏幕关了，提起两个袋子，又用脚把凳子往里推了推。他站起身替她看有没有落下，扫到凳脚边那张折纸，捡起来递过去。

“不是考题吧？”她问。

“你的名字。舍得扔？”

她接过来打开，看清上面真写着自己那一行，笑着让他别站门口了，后面的人还得收东西。陈曦提包跟上，到外面分路时，她先抬手挥了一下，便走向自己要去的那一边。

他站了片刻，才往回校的路口走。下午的风灌进衣领，刚才闷着的背凉下来，他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，走得又慢了些。

隔了两天，陈曦按约交了照片，剩下的报酬也收到。他坐在寝室，将给程留的那几张发过去，顺便收到了自己的半个后脑勺。

邵原站在身后看了半天，说这谁啊，怎么还给一张椅子照相。陈曦指着其中一块说那是自己，邵凑近一看，笑得直拍他肩膀，直到陈把另一张调出来才停。

程随后回消息，说她那份也交好了，钱刚结清，能安心去拍点自己想拍的了。陈曦问她想去哪儿，隔了一会儿，才等到下一条。

“旧市场。西边卖布那一排，我上次没待够。你下周六有空没有？”

他往桌边看了一眼，原本没有别的安排，回她有空，又问是不是上午去。

“下午吧。我想等那几块布透光。两点，南边入口？你有别的想拍的，也可以先说。”

陈曦去过那里，却没留意过她说的那一排。他想起来的是靠北的几个旧货摊，东西摆得挤，有一只挂钟永远比路口那只慢，自己上回光顾着看，没拍几张。他把这个告诉她，说可以从南边慢慢绕过去，不然一下午全耗在卖布的地方。

程回了一句，哪有那么夸张，随后又说，那就先去看看你那只不准的钟，自己还没发现过。

他已经想回“说定了”，打出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只将两点和南边入口确认了一遍。程说好，让他带照片来，屏幕里还没看够。

陈曦对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往上扬。邵原已经拿了饭卡，站在门口问他吃不吃，要吃就快点，自己不等到食堂关门。

“来。”他关了照片，起身时又把椅子碰歪，手忙脚乱扶正。

邵往里看了一眼，问怎么又是椅子。陈曦笑着将他往外推，走到楼梯口，还在想那张只有半个脑袋的照片，准备回来以后，也留进自己喜欢的那一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