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· 在镜头之外 / 第二十一章先把这页捡回来

暮色的修车摊前,风把苏晚禾的稿纸吹上半空,陈曦举着相机愣在原地,苏晚禾笑着指地上的纸喊他快捡

开学以后再见,苏晚禾带来的纸比年前多了一叠。

陈曦在书店坐到她旁边,才发现里面不都是稿子,还有画了框又抹掉的样子。她说假期将原先的两段重写过,写完给一起做刊物的同学看,两个人都觉得前面太像一个题目的开头,里面的人反倒没了。

“我怕写不够,先把想说的全放上。”她将最上面那页抽出来,“结果哪一句都舍不得拿。”

他接过去,没有立即看字,先看她留给照片的空格。那格又窄又长,他拿手比了比,说这样恐怕只能放一只胳膊。苏晚禾笑着把另外一页递来,让他先别急,那个是自己随手画的,不是给他下的规矩。

读书的人散了以后,另一位写稿的同学留下来,三个人商量去修车摊看一回。苏说年前又去过,已经同师傅提过这个小选题,对方愿意聊,但得等手里的车修完;拍照片用到选题里,还得当面再问。陈曦也想去,翻出课表看了时间,约在几天后傍晚。

那天他下课赶到,苏和同伴已经站在街边。

摊前一辆自行车倒着,轮子还在慢慢转。旁边有人扶着另一辆等,苏将稿纸夹在书里,没上前打断,先问陈曦吃饭没有。他说吃了,她抬手示意自己也是,包里还装着一个没吃完的饼,急着来,咬一半实在来不及。

“你们不是比我先到?”

“先到也没吃完。”她将袋口压好,“书上蹭一块油,就知道今天怎么过的了。”

陈曦低头看那本书。封面边上还真有一点深色,他刚想指,她已经把书转过去,笑着说不是那里,那是旧的,别替自己找。

轮到他们说话,师傅先问哪一辆要修。苏说是前几次来过的,想写夜里这摊,师傅才认出来,让他们随便站,拍也行,用在刚说的那个选题里没事,就是别让来修车的人都堵在这里。

陈曦往旁边让开。灯挂在摊边,天还没全黑,灯下的那点亮先铺在工具上,师傅伸手拿一样,影子就挪到另一边。他想拍手探进去的一瞬,举着等了一会儿,对方却低头在找掉下来的小东西,迟迟没抬起来。

苏晚禾也在等。等师傅将一辆车交出去,苏才问他为什么收摊晚。对方把钱找好,说这时候学生下课,正好来,再做几辆回去也不晚;有时没人,自己就听会儿旁边店里的收音机,有人来还能接上几句。

“那您要是早点回去呢?”

“也行啊。昨天就早。”师傅将矮凳挪出来,“昨天手里没多少,回去吃饭了。你那篇别给我写成天天守到半夜,我还得睡觉。”

苏笑着答应,将书摊到膝上,把原来那句划掉一半。陈曦看过去,没看清,正要问,风从街口灌过来,最上面两页纸先飞了。

她伸手去按,书啪地合上,按住的反倒是下面那张。陈曦本来已经抬起相机,眼见两张纸一前一后跑,竟先按了一下,才忙着放下去追。

“先把这页捡回来!”

苏指着他脚边,声音一下子比平时大。他赶紧踩住纸角,另一张却贴着地翻了个面,钻到旁边自行车底下。写稿的同学蹲过去,手伸到里面,差一点够着,车主先扶住车,让他们慢慢拿。

等纸都找回来,最外面那页沾了一道灰。苏看了看,问陈曦刚才是不是还拍了。他将照片找出来,给她看两张纸飞到半空、一只手扑空的样子,她看完笑得直低头,随后指着他,说自己刚才明明先叫人,偏偏摄影的先拍。

“当时正举着。”他想解释,又笑,“我不是故意等它吹走。”

她把两页纸夹好,让他把刚才那张照片也给自己留一份,回去看自己是怎么扑空的。

陈曦答应晚点发给她。风过了,天也暗下来,先前等修车的人已经骑走,师傅将工具重新往里收了收,叫他们坐近一点,别都站路边。写稿同学看了时间,说自己有晚课,得先走,苏将其中几页交过去,让对方先带回,省得一会儿全吹没了。

剩下的一小段,两人坐在摊旁,问的问题也少了。

师傅说起有次学生来修,车子没毛病,是链条卡住了,自己刚伸手,对方就说是不是又得换。他说哪有天天换的,别急着把钱掏出来。陈曦听着笑,问是不是看一眼就知道,师傅让他别这么说,隔着老远,自己也没有那么好的眼睛。

有新客来,话就停一停。灯照在车架、手和一张抬起来的脸上,陈曦拍过手,后来又往外站,将等车的人和那盏灯一同放进去。苏看了两张,先说更喜欢手近的那张。

“可只看这个,不知道他跟谁说话。”

“字里会写。两样都说一样的,不是重复了?”

陈曦往回看,宽的那张有个学生刚接过车把,抬着头笑,另一边的师傅还在讲。他不舍得拿掉,说这一张里的笑,字不一定能写出来。苏没有马上否定,又将两张看了一遍,问能不能都先留,回去和文字一起试。

他点头,索性再拍了几张不同的。师傅忙起来,苏便不再追问,站到旁边把散开的纸夹紧。她先前说过,晚上和男朋友另有约,八点前得回去,陈曦也还欠一份课上的作业,见天色暗透,便一起向师傅道别。

走到路口,两人还在说宽的那张。苏觉得字得少些,陈曦说少也行,至少先把那句话留着。她问哪句,他说那个学生一来就以为要换东西,师傅让人先别急着掏钱。她从夹子里抽出纸,借着路灯记下,一面写,一面让他扶着旁边那页,手心差点蹭到刚才的灰。

“这回不拍?”她问。

他低头看自己正按着纸角的手,说没有第三只手了。

苏晚禾笑着将笔盖合上。路口两边都有人过来,他们往里站了一点,她把东西收稳,再向他道别。陈曦看她走远,转身回学校,路上想起两页纸飞起来的样子,又拿出来看了一次。

飞纸的那张照片,当晚他就发给了她。到周末,苏带来两种样页,一种放近的手,一种放宽的街边,文字也跟着改过。陈曦没想到她真的都试,接过来反复看,发现宽的那页确实有一段太挤。

两个人在活动室借了桌角,一边看一边挪纸。她划去一句,他却将自己的那张又移回来,说这点要留;说不拢的便并排搁着,等一起写稿的同学看过再挑。临走,她将那张带灰的稿子也夹进去,指给他看上面的脚印。

陈曦凑近,说这道才是自己踩的,另一道不归自己认。苏拿起来看了半天,终于笑着将两道都留下,没有再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