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二十八章屏幕外面

球场边的台阶上,程见夏拍着身旁的位置叫陈曦坐下,两人拿着水看场内打球

程见夏把手放到鼠标旁边,陈曦便先停住了。

“你来。”他说。

她将椅子往桌边挪了挪,膝盖差点碰上下面那条横木,伸手摸了一下,才重新坐稳。屏幕上铺着一小排照片,其中一张的边角正好是旧市场收起来的遮阳布。程点开,坐近一些看,半天没有换下一张。

约在周三下午,是两个人从市场回来以后才说好的。陈曦先问到活动室那两小时没有别人借,自己的课也不在这时候,才将地方告诉她。她来前说会带上那天拍的东西,还真带来了,问他能不能就挑这些,自己不想再看会议里那一排排人头。

他把副本放好,先演示了怎么留待定、怎么选几张放到一处,原先还准备讲备注,见她已经坐下,便将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
“这张你看什么?”陈曦终于问。

“看那块东西到底是什么。那天一直没看清。”

他把脸凑过去,也认了好一会儿,才看出是摊主拿来垫布的旧纸板,外层撕掉半边,剩下一点认不全的字。程把照片放大,又缩回去,说自己原来拍进去这么多东西,隔着小屏幕,怎么都觉得差不多。

陈曦点点头,手伸过去想替她换,却和她的手碰了一下。他连忙收回来,说你接着看。程没有抬头,往后翻了两张,又退回刚才那一张,在小格里点了个记号。

“你在这里站着,我老想快一点。”她说。

他便坐回旁边,将包里的练习本拿出来,翻到自己课上没做完的那页。程伸头看了一眼,问是不是上回那道,他说不是,上回那个已经做完了,没老停在同一道题上。她听完又看屏幕,他在纸上写了几行,心思仍不时往旁边跑。

有一会儿没听见鼠标的声音,他抬起头,看见她把几张照片点在一起,还没往下走。

“不能一起摆大一点?”她问。

陈曦看了看,说现在不行,能把选出的放一处,但还得一张张打开。他原先也想做,后来一直没顾上,说到这里,又觉得自己连这句都像在补理由。

程却已经退回去了,找出那张缺角的木框,说先这样也能看。她转头问他,这些记号关掉以后还在不在,得到回答,才往后翻,没催着他现在做出来。他握着笔,低头接着写,旁边的鼠标又响起来,没多久,纸上被自己反复圈住的那行终于接下去了。

程挑完以后,才把位置让出来给他看。

她没有把所有发暗的都划掉。有一张布已经被遮住,里面的人走开了,只有地上留下的一道细亮。陈曦记得她那天坐在水泥沿上等的样子,指着那张,说这个地方后来就没有光了。程说是,自己想记住从哪一头看,回去以后光记着没拍到,都快忘了当时站在哪儿。

“我还留了一张空钩子。”她往前指,“你觉得是不是空得太多?”

陈曦看了一会儿,说右边若再进去些,那个被挡住的钩子也能看见,现在有一点像没拍全。她将照片退远,又点开,摇头,说自己喜欢里面没东西的那块,往右就全是架子了。

他本想再比给她看,手指抬起来,发现自己恰好挡着她说的空处,便把手放低。

“那你留着。我那天还没拍这个。”

她答应,把选出的几张另外存好,自己记下放在哪儿,才将鼠标推还给他。陈曦问还要不要试别的,程说先不要了,再试下去,今天又要全坐在这里。

他看了一眼时间,还没到别人借用的时候。原先担心她觉得东西太小,几下看完就没了,现在真看完了,他又不大肯马上把电脑收掉。程却先站起来,将椅子往桌下推,问他下面是不是操场,自己进来时听见有人喊。

“从那边过去就是。”

“那去看看。我坐得腿都麻了。”

陈曦把练习本合上,装好电脑,又将桌子恢复。程在门外等他,下楼的时候走得快,到了转弯处才停住,问球场是不是从这里过去,声音已经被下面的喊声盖去一半。

操场旁边的球场正热闹。

他们到的时候,篮下有人刚接住球,背过身挤开半步,没能投进,旁边一圈人一同喊。陈曦脚下慢下来,站在边线上看完一个来回,才发现程已经走到另一侧,找了一排有空处的台阶坐下。

她朝他招手。他提包走过去,坐下时把相机碰在膝上,才想起今天这东西还没拿出来过。

程在看场边一个穿长外套的男生。那人原先抱着衣服,坐一会儿,又将一只袖子从地上捞起来,终于有人喊他,他立刻站起,把揉成一团的衣服往同伴怀里塞。程指给陈曦看,说等了半天,总算轮到他,自己坐在这里,都快替那件衣服着急了。

陈曦顺着看过去,刚上场的人接球就往前跑,他忍不住喊了一声,球却已经传到另一边。程没有跟着他喊,身体往后靠了一点,仰头避开侧面照来的日头。

他们有一阵各看各的。球撞到篮圈的声音很响,陈曦伸长脖子看,远处树下有人慢慢走过去,程也扭头看了一阵。他不必找一句话让她接,听见她将包带往上提了提,才转过去问,要不要喝点水。

她说好,问他知不知道从哪儿买。他指了指来的路,她便把包放到旁边,自己坐得更往里一点,外边空出一个位置。

陈曦走出去几步,场上有人下来了,朝这边喊还缺一个,谁来换一下。他的脚步顿了顿,将手里的包提起来,刚想摇头,便听见身后程叫他的名字。

“你要去就去,我又不走。”

他回头,她还坐在刚才的位置,抬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包。陈曦看了一眼场上,又将东西拿回去,说就一会儿,水等下来再买。她接过电脑包,放在自己脚边,让他把外套也搁下,别穿着跑了。

他上去以后,倒真有一阵没空看程。

球比他想的沉,刚接住,手心便被撞得发麻。前面有人往右走,他也跟着带过去,转身时差点被自己脚下绊住,只好赶紧传开。同伴接住,朝另一头跑,陈曦跟上去,跑到篮下,球又回到了手里。

他仰头投了一回,没进,伸手去碰掉下来的球,又让身边的人先拿走了。额上的汗很快往下淌,他用手背抹,听见场边有人叫,回头只看见一排晃着的胳膊,没辨出程在哪儿。等又跑过一次,终于看见她站在台阶边,替他看着没放稳的相机包,正在用脚将那只包往里推。

陈曦忽然想起自己本来是去买水的。

换下来时,他先绕到台阶下面,喘着气,说现在去。程将自己那瓶水的钱递给他,让他选常温的;他接过来,走到小卖部,买好两瓶水,又用手将额前的头发往上抹了一把。背上热,风从衣服下边钻进去,凉得人打了个颤。陈曦想起自己刚才那个没投进去的球,站在店门口空着手比了比,觉得若再稳一点,未必不行。

回到球场,他将其中一瓶递给程,才把自己的东西接回来。程低头拧开水,先喝了一大口,又将脚边的包提起来,让走下台阶的人从身前过去。陈曦坐下,肩膀还一下一下地起伏,瓶口碰到嘴唇,差点将水呛进去。

“你们平时常来?”程问。

“偶尔。人不够的时候就喊,谁有空谁上。”他说完,怕她以为自己总是刚才那样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天有一阵没打了。”

她点头,没有问刚才究竟进了几个,又去看场边那个人。长外套仍在那人手里,一只袖子没收好,拖到了地上。程伸手指了指,自己先摇头笑了。陈曦拧好水,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还以为一直压着。”

程顺着他手里的东西看,说今天先不用给自己拍,刚才跑过去的时候头发都快竖起来了。他笑了一下,说自己也没准备拍,又忍不住伸手按住额前。她望着他,慢慢喝了一口水,才将视线移回场内。

快到傍晚,风开始凉。程提起包,说这周五自己下午能空出来,问他晚上有没有别的事。

陈曦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课,才说没有。她便问要不要出来吃饭,吃完找点别的,今天坐到现在,倒有一点像进学校混了半天课。

“我找地方。”他立刻说,“你有想去的也告诉我。”

她答应,说自己也没想好吃完去哪里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他点头,说那周五先在南门外碰头,六点来不来。程想了一下,说能来,白天那点事来得及做完。

陈曦应下,手里的瓶盖转了两圈,没拧上。他看见自己把盖子拿歪了,正想低头对好,程却先叫他往里面坐,刚才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晒不着了。

他站起身,以为她要从另一头下来,程已经将自己的包拿开,抬手拍了一下身旁的台阶。

“这里。”

陈曦走过去,坐下时,两个人的外套擦到了一起。场上又投进了一个球,他只听见旁边一阵叫好,等抬眼看时,那人已经跑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