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续租那一晚 · 你身旁的位置

六月有个周六，陈曦问林舒然，要不要来自己这边坐坐。他上午原来在店里看片，中午便结束，回来路上买了两样吃的，进门先把桌上摊着的东西收开，留出放袋子的地方。

林舒然第一次到这边，沿走廊找过来，站到门前才给他打电话。他开门，看见她还仰头看上面贴的旧门牌，笑着叫进来，说不用再数，自己就在这间。

屋里一张床、一张桌，窗边那把椅子被他拉到外侧。林舒然坐下，将带来的水放稳，问那只挨墙的大箱子是什么。他说书，还有几件换季的衣服，父母去年寄过来的，常看的拿出，其余还没拆干净。

她弯下身，指着箱盖上露出的一册薄书的角，问能不能抽。陈曦过来帮她将压在上头的衣袋提开，翻出那一册，自己也顺手取了一本。光看箱盖像只剩几本，真抬起来，底下还有一层，他坐到床边，又从最下面拿出一本，说这一本原来找了好几回，竟搁在这里。

林舒然看他抖掉书上那一小片纸，笑着问以后还要不要放回去。他说这次不放了，随即朝桌上望，电脑旁边已经立着几本，再多挤两本，剩下那一点就不能摊开。

“这里放个窄书架呢？”她指着箱子旁边。

陈曦量了一下，说能放，可往后搬还得拆，暂且先这样吧。他把另几本放回去，只将找出来那一本搁在床头，林舒然没再劝，低头翻自己拿的那一册，翻到一页，笑着叫他看，有一行字被以前的他圈过，如今再问，自己究竟想说什么，他却答不全。

那天下午，他们看过一阵书，也一同到外面吃了饭。后来她又来过两回，有一回下班，他先打电话说在共用厨房，过一会儿才能出来开门。她在楼下等了几分钟，上来时手里多了两支冰棍，一支已经开始往纸里淌，他赶紧接过，在门边先吃，笑说再晚一点，便只能拿着一张湿纸进来。

桌上那摞书倒更高了。林舒然问还没找到合适的架子么，他含着那一口冰，说原来那家看过，想等以后搬的地方定了，再照那边挑；眼下买一个，到时又可能塞不进去。

她站在旁边点了下头，没接着问。

七月快到原来租满一年的时候，窗角进过一回水。陈曦下班回来，看见桌边沿着墙那一小条湿了，先将书和插线板挪开，自己查过是哪一角，随即给房东打电话。对方约第二天傍晚来看，他说自己能提前回来一点，叫来了先打，别只在门口留句话。

工作那边，他已同负责人谈过下一年。仍做应用开发，报酬和要接的事情问清，他愿意继续，续签后留给自己的那一份已收进包里。屋里的窗却不能因为自己还要做下去，就拿一块布垫到冬天。他第二天按点回来，陪房东看过漏水处，约了修，周末又在屋里等到修完，才把桌子往回挪。

续租也在这一回谈。房东原想仍按一年，陈曦问能不能先半年，自己到时候若换住处，会提前一段再讲。对方起先不大愿，隔了一天打来，说半年可以，这半年仍按原来的房钱，月底怎么付也照旧，另把到期日写清。陈曦收下这一份，算过手里留的钱，原先看过的另两处搬过去也要路程和一笔新押租，眼下并不划算。

续好的那晚，林舒然过来时，他正在腾箱子边的地方。窄书架已买回来，还没全部摆好，放床脚容易碰，他便向窗边挪，留出椅子仍能拉开的宽度。

林舒然站到门边看了一眼，问这回真找着合适的了。他说找着了，自己最后又去看过，能拆的，真搬时也不必整只扛；更要紧的是早上找一本书，差点把另外几本全带下来，眼下实在不想再堆。

她将包放下，蹲到箱旁帮他抽书。陈曦告诉她，今天租也续好了，先半年。那几件换季的衣服已被他另收起，下面空出一截，他从底部又拿出两本，摊在床上，说这个得自己先看，里面夹的东西散，直接立上去会掉。

“半年到什么时候？”林舒然问。

“明年一月。刚才那张我已看过。”

她应了一声，手停在箱沿。陈曦看她没继续拿，便也放下手里的，问是不是觉得这间不好住。

林舒然摇头，说自己不是要评这间，她前阵听他说往后搬，以为只是要换个宽点的，后来又听他说住多久还没想，便不知道他讲的究竟是换间房，还是往别的城市去。

“你都来一年了。”她望着他，“我问这些，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到我自己。”

陈曦坐到床边，原来想说房钱自己已算好，又把这句咽回去。她没有在问他买得起哪一间。

他告诉她，工作自己还喜欢，刚刚也续了，平日出去的人、想再拍的那几条街，都在这里；可要问再往后几年，他确实没想死。毕业时许多东西一收便走，后来每回想添点什么，先想到的还是下一回怎么带。

林舒然在他旁边坐下，说东海对自己也不只是父母在，原来熟悉的人和正在做的事，她都舍不得随便放掉。但今天不是让他保证几年，她其实想同他商量，往后有没有可能一道找个住处，不用每回到晚上，还得想着谁最后一趟往哪边坐。

听到这里，陈曦才抬起头。

“我也想过。”他说，“有几回从你那边下来，还想上去，明明也没落东西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低头碰他放在床边的手，说自己也想过，原来怕一讲，他又以为已经连什么时候搬都替他定了。

“这回没定。”他握住她，“真找，要我们俩都能来回，别只是把我的东西全塞到你那里。”

林舒然点头，说自己那边也不够，光两个人在灶前就转不开。陈曦听着，想到第一次做饭，她站着叫自己先过，笑起来，说那还是得有地方让他能走到她背后，不然下回想抱一下，还得先叫她让。

她将手留在他掌里，肩靠过来，说今天这里倒能坐，不用总盯着空箱子。

他们真坐了一会儿。书架还差一格没摆，床上那两本也没收净，陈曦把其中一本向后推，腾出一点，手臂绕过她肩头。他现在愿意在这间继续住这一段，也真想同她另找一间，两个念头放在一起，并不非得今晚就将房钥匙交出去。

后来两人还是把剩下的书摆完。林舒然看过最上面那一格，说有本靠反了，他伸手取下，先翻一眼，笑着说难怪刚才怎么看书脊都不认得。她把手里的那本放到中间，问是不是也留在这里，他说留，想看时能拿，不再每回先揭盖。

空出半只的箱子被收到床下。陈曦推过，起身去拿两人带来的吃的，回头时林舒然正从架上抽出刚摆好的那本，坐回窗边。他将桌上原来挤着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，两份都放下，自己也坐到她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