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· 两个人的日常 / 第七十一章先去他答应的地方

陈曦在桥下街口拍下红桶搬走后留在地上的湿圆

桥头比陈曦料想的亮。他到时,戴旧帽子的同伴已站在栏边,一手遮着眼睛,朝背阴的那排铺子看。另两人还在路上,电话里说快到了,隔了几分钟,再问,依旧是快到了。

两个人先笑起来。陈曦把包换到另一侧,说他以前也这样讲,答的时候总觉得真的只差一点,往前走才发现一点后头还有一点。那人说那就不等在桥面上,自己昨天看地图时还想,这儿两边都有树,来了一看,树荫全在水里。

他们退到桥下那段街口,等齐人才往里走。临街有家店把几张木凳翻在外面晒,一张凳子缺了横档,斜斜靠着墙。陈曦站远些看,想连门边那只红桶一起留下,同伴却只朝上面破旧的窗框举相机。各人站了一处,谁也没叫谁往同一个角度挪。

店里的人出来提桶,陈曦将相机放低,问能不能拍门外这些,不带里面的人。对方说拍吧,不过这几张下午得搬回去,问是不是要自己先走开。陈曦说不用,等桶提完,自己留门边那一块就够。

红桶真提走了,墙边留下一个湿圆。他站在原处看了半晌,还是拍了一张。戴帽子的同伴过来,见他朝空地按,笑着问桶走了还留什么。他将刚拍的调出来,两个人凑着看,对方说这个没先前那样闹,他却觉得那一圈水还在,反倒舍不得立刻走。

午饭几个人坐到一家卖炒饭的小店,椅子挤,他的包挡到人,便放到自己膝上。林舒然这时发来一条,说已经到父母那里,小番茄还带过去了,母亲先拣了两颗,剩下的没急着动。

陈曦笑着回,自己这边正在等饭,今早树荫比人跑得快,走了半天才找到。她过了一阵回说那至少没一直晒着,自己下午会陪母亲去买些东西,晚些再打。

店里的人叫他们端饭,他将手机收好,起身时先抬包,坐回来才记起,今天确实还没讲过下星期那一顿。可眼前同伴正在递辣椒,问这次是不是又只拿一小勺,他接过,说这一家自己没吃过,得先知道有多辣。

下午回店里,几个人将新旧片子摊开。陈曦带的那张半截车灯先被指着问,是不是来不及按。他说是,车一下过去了,原来看时想删,后来又觉得只留这一截,也像当时抬头忽然看见的那下。

“那你问我们做什么?”旧帽子被摘下来搁在椅背上,那人凑近了一点,“原来不是等我们劝你删。”

“想看你们是不是也能看见。”

旁边那位笑,说自己倒先看见灯后头那扇窗。几个人便又去找那一点,陈曦将片子转过,发现换个人站的位置,同一张也能认出另一件事。那张仍留着,没有因谁一句话变好,也没有被他收回包里不许再挑。

晚上同林舒然通电话,他真讲了桥下那家炒饭,说店小,吃着倒好,她问下回能不能带自己去。他说能,先问她哪一晚想吃,不一定非等周末。林舒然笑着说又想马上约,自己下周先有那一顿呢。他跟着笑,问中午吃些什么,母亲挑出来那两颗最后怎么用了,两人将话讲到各自都开始犯困,才挂断。

下一周日,陈曦比约好的出门时间早到林舒然楼下。她下来时,见他提着一小袋水果,先问是不是等了很久,听他说还好,又伸手碰他的手背。

“你今天话少。”她说。

“我在想一会儿该先叫什么。”

林舒然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说平时怎么叫别人父母,今天就怎么叫,不会门一开便要他站着讲一段。他也笑,说原来想得挺简单,今天走过来,连自己在哪儿工作,竟都在路上先说了一遍。

她牵了牵他的手,到了父母住的那一片才松开,抬头找开着的窗。陈曦顺着看,听见有人从上面叫她,她便扬声答,说已经到了,两个人马上上来。

门是她父亲开的,先让他们进去,说鞋就放边上。陈曦叫过叔叔阿姨,将水果递去,林母从厨房探身说先坐,不必都围在门口,随后叫女儿进来拿碗。

林舒然放下包,回头看他一眼,说自己一会儿出来。他点头,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,林父给他倒了水,问刚才是不是从她那边过来,路上挤不挤。他答过,才接着说自己原来读书在澄州。

“我听她讲了。”林父说,“家里也是那边?”

陈曦赶紧补,家里在南洄,澄州是学校,如今在东海工作。他一口气把三处都讲齐,林父望着他,随后笑,说这回清楚了,先喝水,不然再多一个地方,自己怕要记混。

林舒然从里面端出一盘菜,听到后半句,问父亲是不是又要拿纸画。林父说这回不画,上回同她母亲找一家店,自己画了三个岔路,真去了发现人家在路口,根本没往里走。

陈曦也笑了,杯子拿到嘴边,终于喝下一口。

那顿饭没有他路上设想的许多问题。林母问父母平时身体怎样,他说都好;问一个人在这边住得惯没有,他将共用厨房时偶尔得等的事讲过,又说上班路已经熟了,不像刚来头几天总盯着站牌。

林舒然在旁边夹菜,听他讲把换车那一站提前下过,抬头说自己也在那个地方下错过,出站走了老远,才发现还得往回。林母说早跟她讲过,旁边那栋楼名字像,不能只认前头两个字,她便说现在认得了,不用每回经过都再复习一次。

陈曦低头吃着,听见她说“复习”那个语气,抬眼看了她一回。林舒然正把一段没夹稳的菜重新夹起,见他看,问笑什么,他说自己也有过这种考完还要重答的,连家里那条旧路都不能算毕业。

林父接着讲,家里旁边前阵换了个门脸,自己天天走,后来朋友问是不是新开一家,才看见原来那几个大字已经不在。林母端着汤出来,说不是没看见,是每回都盯人家门口放的那几盆花,过去了,连花架挪过没有倒知道。

桌边笑开,陈曦也没再想自己方才哪一句答得不好。林舒然替自己盛过汤,顺手将勺子递给他,他接来,只盛了半碗,说留一点,刚才饭吃得有些满。林母说那就慢慢喝,不够再添,转头问丈夫下午出去时,还要不要顺路看那家花盆。

饭后他们没急着走。林母自己有约,要同朋友出去一趟,林父说晚一点再到街口看盆,叫女儿和陈曦坐会儿,自己先将阳台那两只空的量一下,省得搬回来又套不上。

林舒然在沙发边坐下,从盘里拿了一块橙子,吃过,伸手又要拿。陈曦低声问还吃得下么,她抬头看他,说饭是饭,这个还能留一个位置,问他要不要。他也拿了一块,果然有点甜,手指沾了汁,便先去找纸。

她在旁边抽出一张递来,两个人各擦过,林父从阳台探过头问他们吃好了没有,说自己正要走,顺着出去还能同路一段。林舒然起身,把包提好,问陈曦还想不想坐。他说今天先走吧,下次能再来;说完才转向她父亲,又叫了一声叔叔。

林父笑着应,说来便来,走的时候把门带好就行。

到街口,他们陪着看了两个空盆。林父拿一个往旁边比,说这个宽些,阳台上能放,陈曦站在一旁,觉得两只几乎一样,林舒然却说父亲家里还有一个更宽的,若放一起,自己回去得侧着身过。

“你这会儿不侧着走么?”林父提起空盆,朝他们笑,“回头我先挪那只。”

三个人分开后,陈曦走出一段,才说方才吃饭没觉得时间过得快,出来却已经这个时候。林舒然问是不是累,他说有一点,早上确实紧张,后来好一些,又问她父亲那个盆究竟差在哪儿。

她站在路边,拿手比了半天,自己也比不出,最后笑着说,大概还是得让父亲带他看,光听自己讲,他下回进去依旧分不清。陈曦说那下回再看,今天先不考这个,两个人在路口笑过,她将他的手重新牵起。

站牌下有一小块阴凉,车还没来,林舒然靠着他站,说今天真高兴他来了。他转头,说自己也是,刚才问下次能不能来,并不是只在门口客气。

她轻轻点头,手没松。陈曦看见另一趟车先到,原要往后退,林舒然拉着他往一边挪,两个人仍站在同一小块凉处。他没有再去猜那两个空盆的大小,低头同她讲起,下回去那家炒饭店,自己要换另一种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