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第一次到她那里

闹钟响时，寝室还黑着。陈曦伸手按住，坐了片刻才下床，尽量没让椅子碰出声。水拧开，凉意一路到手腕，他洗过脸，才彻底醒来。

陆清棠到岗后，常在晚上同他讲那边的事。第一回跟着去看场地，她说自己原来带的纸太少，回来又补了几页；也有到了屋里不想再翻包的夜晚，坐下便先同他讲窗下那条路。到第二周，她确认第三个周末能空出两天，陈曦才将往返的票定好，自己打电话问过附近一家小旅店，留周六一晚。路费和住宿的钱从原来的兼职收入里另留，包里只装一晚要用的东西。

前一夜，他把这周改过的那一页又试一遍，添进去的一条记录终于能留住，另一个改动还会出错。他将没弄清的地方圈在本子上，收起电脑，没再往后熬。

出门时，手机亮了一下。陆问起了没有，陈曦回说已经往外走，又问她怎么也这么早醒。她说原来只想看一眼时候，见他发来消息，便不想继续睡了。

他走过空着的校门口，风吹得脸凉，手却忍不住将手机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
车开出去以后，陈曦才发觉自己很困。包搁在腿上，他睡一阵，醒一阵，窗外从连着的屋顶变成一块块田。中途换过去，等车时吃了点东西，原来在纸上看着只占一行的路，真走起来，天色已经往中午去。

陆说到站出来自己会在右边等。他拉开外套，把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拿出来，确认还在，才又收好。

看见她时，他比她先快了几步。陆站在出站的人群外，手举起来，原来还隔着两个人，陈曦绕过去，她已经迎过来，手臂抱上他的腰。他低头，脸贴到她头发上，听她说总算到了，声音同电话里不大一样，挨得太近，又清楚得让他不舍得先松手。

有人提着包从旁边挤过，他们往外让。陆的手顺着他的胳膊落下来，牵住了，他望着她，问是不是等了很久。她说先在里面坐过一会儿，看着差不多才出来，不叫他急，自己也没站多久。

他们先去陈曦定的住处，放下东西。他付过那一晚的钱，拿了钥匙，上楼时陆在后面拉住他衣角，叫他等等，台阶转过去还要拐。房间朝着一条侧街，窗关着，推开以后，能听见下面有人说话。他试了一下门锁，把包放好，回过头，陆还站在床边，外套没脱。

陈曦问她要不要坐一下，她点头，坐在他旁边。他原来还想说待会儿往哪里走，才转过来，便被她搂住脖子。陆朝他靠近，他托住她的背，低头吻她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些，仍抱着，问她想不想先吃东西。

她点头，额头抵在他肩上，又说再抱一下，自己也想。

下楼时已经过了平常的饭点。陆带他去近处一家小店，说自己来过两次，喜欢里面做的面。陈曦要了一碗，尝过，汤里放的东西同学校外面不一样，味道更重些。他讲自己昨晚原来怕睡不着，结果一躺下便睡，今早反而总觉得漏了什么，走到门口，还拿着手机找手机。陆抬头笑，问那后来找到没有，他将手机放到桌上，说现在在这儿，算找到了。

吃过面，两人按先前说的去旧城。陆已经问好路，带他走到路口，自己也停下来辨了一会儿方向，说原来问的那个人从另一头过来，指的时候同眼前不大一样。陈曦拿出那张地址纸，翻到空白一面，照着路边的字简单写了两笔，两人又问过一位正要出门的人，才往旁边拐。

陆拉着他，走过一段时忽然抬头，说自己第一次来面谈，便是从前面绕错的。陈曦跟着望过去，隔着路能看见一片屋檐，她说那天就在这里，明明望见了，还非得往那边绕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，终于将她电话里讲过的地方认出来，原来不是几句话里的一个路口，是眼前实实在在要走过去的这一段。

旧城里几条街不宽，屋檐下有人摆东西卖。陆先看见一家卖布的店，进门前回头招他，陈曦也跟进去。她将几块样布一条条掀开，有一块颜色很亮，拿到门边照了照，自己先笑，说若真挂到窗边，从楼下看过去，怕一眼就能找着自己住哪间。

店里的人将另一块拿来，她接过，放到自己衣服旁边，又叫陈曦帮着拿高一些。他举着，她退开两步看，说这块倒好，随后向店里的人道谢，讲先看看，没马上买。他将布递回去，出门时，她的手臂已经挽过来，问是不是将他当架子使了半天。

“还行，不用钉墙。”他说。

她听着笑，拉他往前走。他们没一直照问来的路走，在一处小院前停下，里面有人将木门卸到墙边，门后原来藏着一截上楼的梯子。陈曦看了半天，陆也站在旁边，说从外面还以为是另一间屋，原来进门就得往上走。

她又往前走，陈曦跟了几步，才说自己想坐一会儿，刚才车上蜷着，腿还有点酸。陆转头看他，便找了路边一处台阶，说这里能坐。两人一块坐下，太阳只照到脚边，他将腿伸出去一点，陆也学他伸过来，鞋尖碰在一起。

他原来是想同她安静地待着，可真到了街上，也一直有想看的东西。坐下来以后，反而不急着叫她带自己回去，问她那边做事的人有没有也来过。陆说还没问，不是什么都一起去，自己中午有时同人吃，有时先走，回来路上想买东西，便绕一绕。她讲上周买过一袋小橘子，提回去剥，剥到一半才发现，原来自己一路讲的，都是哪家少放一点、哪家多给一把，正经问她街名，一条也没记牢。

陈曦也笑，将她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膝上。她的掌心暖，手指收了一下，他低头看着，原来在车上很想说的话，此刻竟不着急讲，先握住便觉得好。

他们后来又走过一段，没将每条街全看完。回到住处附近天已经暗了，陆说还想带他吃另一家，自己前几天路过，里面人不少，没来得及进去。陈曦说那就一块去，两人找着坐下，点了一份热菜，等上来才发现分量比想象中多，吃到后来，谁也没再说自己还没饱。

饭后陆陪他上楼。陈曦将门打开，先让她进去。陆解下围巾，握在手里，没有立即放下，问他愿不愿意再留自己一会儿。他说想，几乎没停，手也伸过去了。

她在床边坐下，将围巾搁到旁边，说今晚想留下。陈曦看着她，点头，随后坐过去。陆先伸手贴上他的脸，他握住，低头吻她，动作比方才慢。窗合着，楼下的人声断续传来，后来远了，他将手臂收拢，听她轻声应，便没有再去够桌边那盏灯。

夜里醒过一次，他侧着身子，陆的头发有一点贴在他鼻边。他慢慢移开，她仍侧卧着，近处是均匀的呼吸。窗帘下漏着一道光，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将被边往两个人中间拢了些，闭上眼，又睡过去。

第二天他们起得不算早。陆说想带他去自己的房间看看，昨天光顾着往外走，还没回去。陈曦收好包，陪她走过那条窄路，楼下晾着一床被子，这回真的能看见，垂下来的一角同他肩膀差不多高。

陆开门，里面有人应，她先叫了人，介绍说男朋友来了，对方从房里探头，同陈曦招呼了一句，便转回房里。陆领他进房，窗前亮，放的东西却没有他想的多。那本路上带着的书在床旁，她将围巾搭上去，陈曦将手里的包放在门边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
从这里望下去，确实能看见那条路，却望不见车站，也不可能看见学校。他回过头，陆已经走到他身边，指给他看平日出门的方向，说沿着那里过去，再走一段，才到自己做事的地方。他问早上要走多久，她说头几天总出门太早，现在差不多摸清，不用一到地方便先坐着等。

陈曦望着眼前这一段路，试着想她早晨从这里走出去的样子。陆拉着他往里坐，自己坐到床沿，说今天不再往远处去，就在这边吃午饭，吃过再送他。

他应下来，望着她，坐近一点。

出发前，他们在楼下吃过东西。陆陪着去车站，路上将他写过的那张纸拿出来，看背面歪着的两个路口，添上一段，说下回从这里便能直接过来，别再到前面绕。陈曦接回去，将纸折好，手伸过去，牵着她走完剩下的一段。

真该进去时，他站着没动。陆替他将包的提带理好，抬头抱住，叫他路上困便睡一阵，到学校再讲，不用一直拿手机。陈曦说好，将她抱紧，脸低下来，在她耳边停了一会儿，才松开。

车开出去，他还往回望，窗外的人影很快移到后面。坐稳以后，腿上的包一时没处放，他将它抱到胸前，闭上眼，眼前却总是她从门边转过来、拉他进去坐的样子。

到校天色已晚，他给陆报了平安，放下包才坐到桌前。那张纸翻开，背面只画了几笔，他拿笔接着补，画到她住的楼下，停了一会儿，又在旁边添了一扇很小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