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四十一章最后再坐一会儿
程见夏把包从长椅上拿起来,放到脚边。陈曦坐下时,她往旁边让了一点,腿却仍挨着他。
这是学校外一处小公园,临街的几棵树种得密,进来才有块能晒着太阳的空地。有人推着孩子的车从前面经过,车轮在砖缝里卡了一下,程抬头看,等对方过去,又低下头,手指沿着裤子上那条线慢慢压。
她主动约的今天。陈曦上午去做实践,临走前将那页说明交给对方,吃过饭便赶来;路上还想着,若她有空,晚上不必再挑什么地方,随便走走也好。旧镇可以往后,哪怕这个夏天不去,他们还有别的日子。
见面后,她问了他上午的事。他讲了几句,转头问她,这几天睡够没有。程点头,隔一会儿又摇了摇,说不是觉的问题。
他原想将手放到她膝旁,听见这句,手便停住。
“陈曦,我想跟你分开。”
公园外有人按了一下车喇叭。他看着她的嘴,后半截声音都从耳边过去,过了一阵才问:“你是说,这段时间先少见?”
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“我是说分手。这几天一直在想,不是今天才生气。”
陈曦将原本朝着她的腿转正,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小道灰。他没想过她今天来,是把这句话说清。前两天通电话,她还能问他做的东西改好没有,他也听她讲过一张图要不要重选。若那时已经想过了,她怎么还能那样跟他讲。
他将这句话问出来。程低头,手指扣着长椅的边,说那时自己也想像从前一样,问了他在做什么,听他讲完,才发现自己还在等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可以早点说。”他声音有点硬,“不用让我今天还想着晚上去哪儿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这一声让他更难受。陈曦往前坐了一点,胳膊撑在膝上,说旧镇不去了也没什么,自己不是非要那一趟,只是当时东西都弄好了,话赶在一起才问得那么急。以后忙就讲忙,不必非得挑一天,等她这轮做完,他也快考完,到时总能见。
他说了不少,程听着,没有接那个“到时”。他停下来,才发现她的手一直扣在椅边,指尖有一点发白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只想去那儿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是嫌你那天问。我不敢再往后说了,等这轮完,等下次有空,每回我都真想,可我已经不想再答一回、再做不到一回。”
“那就先别答应。我自己也有事,不会天天坐着等你。”
“可我会想答应。”程转过来,声音比刚才高,“你说想跟我出去,我就想去。我也想有一整天,不只是赶着吃口东西。电话里说好时,我也高兴,不是光哄你。等到做不成,你一问,我就烦,自己说过的话,又不想听你问。我这几天想起来,都觉得自己很差劲。”
陈曦很想抓住最后那一句,说不是,她不是,自己也误过那场电影。可程抬起手,在脸旁挡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
“你那天陪我坐在店里,我一看你,就知道你等着出门。我又没敢一开始就说不去了,先说累,先说想睡。明知道你还在想,是不是睡醒了就能走。”
陈曦盯着脚前那道灰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当时确实还想过,等到下午也行,晚一点到,留在房间里,第二天再出去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再退一点,那个周末总还能留下一块。
现在连那一块也没了。
他坐直,问她是不是因为有了外面的活,原来留给两个人的时间就都不够用了。程望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马上说。他听见自己又接了一句,分开以后倒省事,不必再顾他。
“你一定要这么讲吗?”
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。陈曦还想说自己只是问,话到了嘴边,却知道不是。他将脸转向前面的树,树底下有个人蹲着系鞋带,系好一只,又去解另一只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。
过了好一阵,陈曦才说,那句话不对。程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,手从椅边松开,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我不是跟你比谁的事重要。”他看着她,“可我也想知道我们还能一起做点什么。不只是你回来,我先看你脸色,问今天累不累;你也看我,怕我又问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有几次我明明可以早点停,是我自己又坐回去。我没有全都做不来的理由。”
陈曦问,那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。
程转过头,眼睛里有一层水,睫毛却还干着。“我不想再试着答应你了。我现在想一想下个周末,先想到的都是,如果再不行呢。你给我打电话,我想接,又怕一接就得说回来哪天。不是你每次都逼我,可我已经这样了。”
他听完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抓膝上的裤料。松开以后,那一截皱着,手放上去也压不平。
陈曦原先还预备着许多话。他可以不多问,可以把自己的事排得满一点,可以去她那边看看,不一定每回都让她回来。可这些都得她还想同他继续,他才能拿出来商量。程刚说的不是做不到哪件事,是不想再接着试了。
“你已经定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,眼泪落下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。陈曦看见,伸手摸到口袋里的纸,拿出来给她。纸在口袋里放得久,边角卷着,程抽出一张,擦过眼睛,又一直拿在手中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还哭。自己的喉咙也紧,坐着不动时还好,稍一想开口,便得先用力咽一下。
“那天在桥底下,你喊我名字,”他说,“我还在想,你是不是能喊一路。”
程抬头望着他,过了会儿,笑了一下,笑没留住,手里的纸又按到眼下。
“我就想听回声。你非要站到最里面,拿包挡着我。”
陈曦点头。那天她拉过他的手,让开以后,桥外正好有船。他想的却不是照片,是两辆车终于还掉,她抱住他,明明说想吃饭,还是不肯松手。那时候他并没有一个劲地问下一回是什么时候,也不必费力才能同她多留一会儿。
他将肩膀往她那边转,问能不能再坐一会儿。程说可以,原先并在膝前的手慢慢挪过来。他握住时,她也收紧了一点,掌心贴得很实。
公园里的太阳移到他们脚边。前面推孩子的人又转回来,这一回绕开了那条砖缝。陈曦看着车轮过去,没有再提任何日子。
坐到后来,他胳膊有一点麻,换了姿势,仍舍不得松开。程将头靠到他肩上,停了一会儿,才轻轻叫他的名字,说自己得走了。
他点头,手却还握着。过了几秒,程先将手抽出来,去提地上的包。陈曦也站起来,沿小路陪她走到街边,问要不要送一段。她说今天想自己回,他便停下。
“陈曦。”程转过身,“我以前说想跟你在一起,都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她,答了一声知道。声音出来,比自己想的轻。他还想说什么,嘴唇张开,又合上,只伸手将她肩边那根卷进去的带子翻过来。
程低头看了一眼,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停了停,才松开。
陈曦没有站在原地一直看她。他转回去,从公园另一边出去,走了两条街才发现离学校更远了。往回时,经过一家卖小电器的店,门口放着一把椅子,电风扇开在最大的一档,店主坐着看报,报纸被吹得一阵阵抖。
他在那阵风里停了几秒,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,没有给谁打电话。回到寝室,桌上摊着上午没看完的书,夹在中间的纸歪了。他伸手去扶,翻过一页,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记住刚刚读过的第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