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饭还没有凉 · 你身旁的位置

邵原将屏幕上的字擦掉，再输了一遍。

这回本来不该查出东西，下面却还是刚才那几行。他扭头看陈曦，陈曦也正看着，手已经伸向鼠标，挪过去半寸，又停在桌上。

“别再点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想等它自己没。”

邵原让开位置，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。两个人做的是课程里的小练习，能按条件从一份课程资料中找出结果。陈曦原先试过几遍，每次都有东西出来，便觉得差不多；邵把条件改成什么也找不到的，旧结果竟然仍留在下面。

外面已经有人走过两趟。那是入冬前的一个周五，下午的教室里只剩几个人，靠窗的椅子被斜着的日头照暖，到了陈曦这里，桌面仍有些凉。邵原穿好外套，说自己答应别人一块去吃饭，不能再留，演示时要讲的那部分他已经放好，让陈曦记得看。

陈曦答应，翻回去检查自己那一截。新一轮的结果为空，画面却没有跟着清掉，他找到地方，想动手，又先在纸上写下刚才那一组条件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程见夏说自己那边早些做完了，问他现在在哪儿。他们约的是傍晚一起吃饭，陈曦原先还留着一点余裕，想等她来的时候带她去走一圈；这会儿看着屏幕，他先把“马上”两个字删掉，告诉她还得一阵，五点半前去南门找她。

她打电话过来，问是不是事情还没做完。陈曦将那几行不肯消失的东西讲给她听，自己讲着都觉得好笑，原来前面试得顺利，只是一直没问到它答不出来的地方。

“你先弄。我问问唐闻舟，他不是说这几天会带那几张照片？”

陈曦拿着电话，忽然很想把包合上。他知道唐约了杜承，在南门外的一家冲印店取东西；早两天唐说过一句，问自己要不要也印些，他说这阵没挑好。陈曦也只是从唐那里听过杜承的名字，原先打算有空一块认识。

他将地方告诉她，叮嘱去前再问问人在不在。程说自己知道，让他忙完再来，便先挂了。

教室后门关上，剩下那个人也走了。陈曦将手机放在本子上，重新看那一组条件，改好以后，连原先能查出来的也一起没了。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抬头望了望天花板，心里那点想立刻赶过去的念头，反而被挤到后面。

问题并不大，就是不能这样交出去。

他把刚才改过的退回去，重看新旧两处接在一起的位置。走廊里有人说话，忽远忽近，他直到听见清扫的人推东西经过，才发现桌上那条亮线已经移到了自己袖口。

再试一次，旧的那几行终于清掉，空白下面留着“没有找到”的提示。他又换成前面有结果的条件，重新出来，再换回去。连着试过几回，鼠标已经松开，他仍盯着看了一阵，才拿手机给邵原回了句话，告诉他找到的那处改好了，自己再把演示从头走过一次。

邵回得快，说今晚别再邀功，周一让它站稳就行。

陈曦笑了一下，原先还想讲怎么改的，又先将手机放下。这回从头来，他看见邵写的说明里有一处顺序比自己的更清楚，便挪过去照着讲，念到一半，发现自己把同一句绕了两次。他划掉纸上半行，收好东西时，外面的天已经不那么亮了。

下楼以后，他走得很快，出了教学楼，却又在路边停下来，将刚才划过的那页夹进本子里，免得一路折坏。程发来消息，说他们还在店里，叫他直接过去。陈曦看了时间，离五点半还有一小会儿。

冲印店里一股热纸的味道。最里面的人正从一叠照片中抽出一张，程站在旁边，手里抱着包，唐靠着柜台，见陈曦进来便往里指了一下。

“杜承。”唐说，“来得正好，认识一下。我们的还得等一会儿。”

杜抬头，看上去比陈曦以为的沉静些，先将手里那张放回去，空出手同他握了一下。他问陈曦是不是也替人拍，听见他说偶尔接，便指着柜台里那几张，让他看看其中一张发暗的门口。

陈曦凑过去，最初以为门外的亮处让里面显得太暗，听杜说才知道，是那一张的纸同先前给人看的不一样。

“我自己没讲明白。”杜说，“刚才还说人家弄错，翻出记的那张，真是我少写了一行。现在补，明天才能拿。”

他重新问过取的时间，把小纸条收进包。唐说自己也赶着走，让他们先看，刚才带给程的几张不用等陈再从头陪一遍。陈曦听着，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空，像进门时已经赶不上最热闹的那句了，便问程刚才看过哪几张。

程从包旁拿起纸袋，让他看一张靠在墙下的车。陈曦认出来，是自己早先去过的那个地方，只是车上还没堆满。他刚说那时后面有一片空地，程便指着另一边，问他是不是从那里进去，唐说正是，不过现在侧边常有东西挡着，去还得看当天。

“她刚才问了半天这条路。”唐朝陈曦笑，“你是不是光讲里面，没讲怎么进去？”

陈曦说自己也没去过几回。程将照片放回去，说改天真能去，自己还想看看，今天先不把路记死。唐收好东西，杜也拿起包，两个人各有去处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同老板确认明天再来，才分头走开。

陈曦站在柜台旁，忽然也想印点什么。他看着墙上那一排样张，脑子里翻过几张近来拍的，又都没拿稳。程等了一会儿，问要不要先吃饭，自己午后吃得早，现在饿得能闻出隔壁在炒什么。

“你刚才弄好没有？”出了门，她才问。

“好了。不是它不肯动，是我只想着怎么把有的摆出来，没想没有的时候怎么换。”

陈曦说到这里，伸手在空中画了两个并着的框。程跟着看，让他拿自己手机上的那条消息比一遍。他才发现，光画着框，确实和没讲差不多，便告诉她，就像明明已经换成下一页，却还把上一页的字留在那里，人一眼看过去，还以为查着了。

“那我会一直等。”程说，“等它换。”

“我刚才也等。邵原就坐在旁边看我等。”

他说完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程低头将手伸进他的臂弯，问后来呢。他讲邵准备走时还把条件擦了重输，她跟着走，听到那句“等它自己没”，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胳膊，一路都没拿开。

他们在路口买了两份热饭。程没有让他一人提，接过自己那袋，另一只手却还挽着他。走出几步，袋子里的饭盒往一边滑，陈曦停下，替她将袋口重新提好，她便也松开一点，让两个人都能好好走。

天黑得比前些日子早。路边能坐的地方被一个摊子占去半边，他们往前找，终于在一家小店问到空桌，又另点了两碗热汤。陈曦将饭盒打开，热气仍扑上来，他赶紧把盖子往程那边移，免得上面的水落到她包上。

程先喝了点汤，才低头吃。陈曦夹出一片混在菜里的姜，搁在盖子上，她看见，便说自己还以为他什么都吃。他说也分情况，这一片太大，吃进去就只剩这个味，她低头翻了翻自己那份，将找到的挑出来，放在他那片旁边。

“你也不吃？”

“今天不想吃。”程把菜拢回饭上，“刚才那句，你是不是没听懂杜承讲的纸？我也没听懂，后来问了。”

陈曦承认自己先往光线上想，没看出纸有什么不同。程便讲自己怎么问的，话到一半，她咬住一块还烫着的菜，停下来慢慢吹。他没催她，拿筷子先将自己的饭翻开一小块，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。

吃了一阵，他的手机又响。邵原问演示那页是不是照刚才说的改过，陈曦回了，屏幕暗下去，手还搁在桌边。程将自己那只手挪过来，放在他空着的手上，用指头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
他翻过手，将她的握住，饭还在另一只手边热着。程低头吃完那一口，没再马上说话，只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放低了一点，搁到桌下。陈曦也坐近了，膝盖碰着她的膝盖，夹菜时才发现一只手慢了很多。

她先看见，抽开手替他将盒边按住，等他夹起，又把手伸回来。他在桌下重新握好，抬眼看她，程嘴里还含着饭，只朝他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