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二十七章旧市场的慢钟
陈曦把信封从包里取出来时,程见夏先伸手按住了封口。
“现在看?站在这里?”
她背后是旧市场南边的入口,来往的人提着袋子,从两人中间绕过去。陈曦把举到一半的东西收低,往边上挪了挪,说都带来了。程点头,让他先收好,自己又不是准备拿了照片就走。
正好两点。她没背上回那个大包,换了一只软些的,走起来贴着胳膊,里面的相机却还是沉,把带子扯得很直。陈曦想起她上回收工换鞋,视线往下落,今天已经是平底的。程见他低头,也看了一眼,问地上有什么。他说没什么,前面那排应该就到了。
他带她往北走。
卖旧东西的摊位比上回挤,过道上添了一叠塑料筐,原来能并排走的地方只剩一人宽。陈曦朝里让,程从他身旁先过去,停在一张铺着旧花布的桌前。桌上摆着几只不成套的杯子,其中一只窄得像没装把手的量杯,她拿起来看,问老板这究竟是喝什么的。
老板说喝什么都行,能装水。
她把杯子放回去,又拿起旁边那只,两个并在一起试了试,最后还是都放下。陈曦站在她身后,原先在嘴边的“钟在前面”没有说出来。程让开一点,给身旁一个提菜的阿姨腾地方,跟他说,自己小时候就爱进这种店,看半天,不知道买什么,临走再觉得老板该烦了。
“刚才那个没烦。”陈曦说。
“我还没问价。问过了又不买,才容易烦。”
她说着往前走,到了他说的那排,却先停下来等他认。
陈曦认出了柱子和墙上的旧钉子,没认出摊位。挂钟原来在一个高架子上,旁边有好几个空相框,今天架子上堆着被子,一个人正弯腰把最外面那床往里塞。他站了片刻,才向旁边卖杂物的摊主问,那块放着旧钟的地方是不是换了。
“往里挪了。这里要过车。”
对方拿手一指,陈曦顺着看,还得穿过另一条窄道。他忽然有点后悔把那只钟说得那么好认,程却已经侧过身走进去,到里面才回头等他。他的包带挂住旁边伸出来的铁钩,往后一拽,整个人被留住半步。她站在另一头看着,没有赶着替他解,他自己退回来,取下带子,才挤到她身旁。
钟果然还在,只是挂低了。旁边有一张正被人翻看的旧地图,两角卷着,看不清是什么地方。程先看钟,再拿手机对了一下,又抬起头。
“今天没慢。”
陈曦也拿出来看。真的差不多,至少已经不是上回那个时间。他朝摊主问了一句,对方正忙着搬东西,说前两天有人来弄过,自己以为卖不掉了,又擦干净挂起来。
他看着那块擦得发亮的玻璃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。程倒没走,站近一点,伸手将自己的头发从包带下抽出来,仰头看了很久。
“还是好看。”她说,“那个框,下面还缺一块。”
陈曦顺着她指的地方,才看清木框下边确实磕掉了一个角,露出比外面浅的颜色。上回他只想着两只钟为什么不一样,根本没仔细看它。程向摊主问能不能拍,对方说别挡着自己拿后面的东西,便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。他们往边上退,等那人将最后一袋搬走,又各自站回刚才的位置。
程拍得比陈曦慢。她从正面看了一遍,换到另一侧,最后没贴近钟,把旁边一排空着的钩子也装进去。陈曦在她身后等,先看那张地图,再看墙边有人换下来的两只鞋。他想问她拍成什么样,见她又举起来,便没有出声。
摊主回来的时候,程把相机放下,向人道了谢。两人退出那条小道,她才说,今天这张肯定不能叫慢钟了,除非先替它弄慢一点。
“我又不会修。”陈曦说,“弄坏了你买?”
“那还是让它好好走吧。”
她在前面让过一辆小推车,脚下不停,陈曦跟着她走出来,刚才那点没能拿出一个好东西给她看的别扭,慢慢散了。
到西边的时候,卖布的棚子比他想的长。
一卷卷布从架子上垂下来,有的只到膝盖,有的拖在底下铺的纸板上。靠外的半边透着光,里面的人低头量布,头发和肩膀都被切在一块一块的颜色里。程走近后先同做事的人说了一声,想在外面拍两张,不拍客人的脸。那位阿姨指着旁边一块空处,让她站那儿,别踩下面的边角。
她刚放好包,外头又有人将一大块用来遮日头的布拉了过来。陈曦看见地上那片亮色缩进去,抬头想提醒,已经迟了。程也看见了,手里的相机还没举到眼前,便又放了下来。
阿姨走出来收边上的东西,说往里照得人眼睛难受,先遮一下。
程站在原地,盯着原来透亮的那几块布。他走过去,问是不是要晚一点才拿开。阿姨说得等手头这些做完,没个准数,让他们自己再转转。
陈曦看了一眼程。她把相机挂回去,抬手捏住其中一块布的边,又很快放开,先将地上自己的包移出来。
“还等不等?”他问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今天没别的地方要拍。”
她点点头,走到旁边低矮的水泥沿坐下。陈曦也坐过去,两个人的包在脚边挨着。里面量布的尺子不时从桌面滑下来,那位阿姨得腾手去捡,后来索性把它绕在脖子上,继续忙自己的事。程看了一会儿,伸手朝陈曦要照片。
他这才把信封拿出来。
其中有南洄街口的门脸,桥边的水,也有校内收摊后的空桌。他没把每一张都讲一遍,程问到哪里,才说在哪里拍的。有一张边上露出一小截台阶,她将照片拿远,问门外是不是还有别的铺子。他说有,但自己没拍到,站远了也看不见这个角。
她嗯了一声,把那张压在最上面,继续往后看。风从过道里吹来,陈曦伸手替她按住另一边,两个指头碰到了一起。她没将那摞递回去,只把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,接着问他,那天是放假回去拍的吗。
他说是,有些地方从小经过,拿了相机才在旁边多站一会儿。程听他说起南洄,问那边也有这样的市场没有。他想了一阵,说有,不过自己小时候不爱去,觉得每家摆的东西都一样,总想早点跟着回家。
“我家里人就烦我慢。”她说,“到了路边,看人家剥一个橘子都想等他剥完。后来有一次看人下棋,棋下完了,人也没找着。”
陈曦转过头,她还在看照片,嘴里又补了一句,是找不着来喊自己回去的人,不是下棋的人。后来站在原处等,被找回来骂了一路,自己还记着那盘棋没看明白。
他笑了,又想起自己刚才急着把她往钟那边领的样子。
布底下的光一直没有回来。程把照片看完,照原来的方向装回信封,递给他时还让他看看有没有少。陈曦没数,塞回包里,问饿不饿。她摇头,却在旁边那位阿姨端起碗吃东西的时候,也跟着看了过去。
“现在有点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起来,去前面看有没有卖吃的,回来时,程还坐在水泥沿上,已经把相机收好了。她脚边多了一只伏着的小狗,隔着一点距离,头冲里面,尾巴偶尔动一下。陈曦弯下身,她赶紧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说不知道给不给摸,刚才自己伸手,它就站起来了。
“它站起来,你就不摸了?”
“站着比躺着大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,的确比刚才占地方,也把手收了回来。程松开他的衣袖,拿包起身,又往布棚里望了一回,才跟着他走。
他们在市场外面各点了一碗馄饨。程先把浮在面上的葱拨到一边,后来吃到一半,便连汤一起喝了。陈曦给她讲了这附近另一条街的走法,说那边出去不用再穿过卖菜的路,她听完点头,却问下次能不能从那边进,自己还没走过。
他连忙说可以,末了又补一句,别按今天的钟找路,它现在也不慢了。
程没有接这个玩笑。她拿勺子在碗里捞了一下,将最后一只破了皮的馄饨吃掉,才问,他那天说的小窗到底长什么样。
“在电脑里。”陈曦话刚出口,就觉得自己像在回答一件谁都知道的事,“就是我得带电脑,今天没带。”
她看着他,说自己也没打算让他从包里再掏一台出来,另找一天就行,今天已经走够了。他说好,想了一会儿,又说其实那东西真不大,她要是觉得没意思,不用非得待着。
“陈曦,我看过了再说。”她把勺子放下,“你先别替我觉得没意思。”
他点了点头,原本还想说的话收了回去。程看着门前走过的人,没有催他,也没继续替他接话。
碗底还剩一点汤,他们慢慢坐着,外面有车贴着路边开过去。陈曦从市场里出来时,头上还晒得热,到这里才觉出后背的汗一点点凉了。程把袖子放下来,手腕旁那圈被包带压出的印子仍在。她抬眼看了看门外,说还有一小段,吃完陪自己走到那边就好,自己要从另一个路口走。
他原本今晚还有课上没做完的东西,刚才一直惦记回校,听到这里,便把准备起身的腿又往里收了一点。
“歇一会儿再走。”他说。
程没反对,靠在椅背上,将包从肩头彻底放下来。
离开时他们又从布棚外经过。那块遮日头的布已经卷起来,里面没有他来时看见的那片亮,倒是那只小狗跑到了过道中央。程朝它走近几步,它一站起来,她也跟着停住,抱着包看它。
陈曦走在前面,听到脚步没跟来,回头见她站在那里,便也在路边停下。他没有叫她,等那只狗重新趴好,程才慢慢走过来,先看了他一眼,抬手指向他们要走的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