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等回音的晚上

店主的母亲还在里面找零钱，陈曦先把相机放下了。

“等阿姨出来，再补一张。”他朝站在门边的两个人说。

年轻店主应了一声，让父亲先往里坐。新开的文具店不大，架上塞着没拆完的本子，门外有人送来花篮，放下时把招牌最下面一个字挡住了。陈曦刚想去挪，店主已经伸手搬开，又叫他拍一张门口全的，说这张以后也想留。

这次是唐闻舟介绍来的小委托。陈曦来前就跟店主谈过要拍些什么，也收了一部分预付；几张店里的、几张开张当天的热闹，另有一家人的合照。他在路上还将这些过了一遍，想着拍完别急，留些时间再查有没有少的。

可站到门前，事情就没照路上想的来。

有人拿着刚买的东西要经过，招牌还没拍，客人又从旁边进；他等了几次，总算拍好，转身又让店主叫到里面，给刚摆好的货架补了两张。母亲后来端着水从里间出来，问他们喝不喝，店主正跟人说话，他接了杯子，放在柜台角上，想着等这阵过去。

到离开的时候，他看过店面，看过架子，也看过那张父子并排的照片。柜台前的人已经散了一些，店主送他到门边，他还说晚上先整理好，明天给对方看。

“好，辛苦你。”

陈曦拎起包，觉得这一趟总算没出什么岔子。

夜里挑到最后，一张张缩小的照片在眼前排开，他才停住。

父子那张有，店主站在新架子前有，母亲递水时倒也拍着了，只是侧着脸，身旁经过的人挡住半边。他往前找，又往后找，最后把所有照片重看了一遍，没有一家三个人站在一起的。

那句“再补一张”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手机就放在手边。下午苏晚禾问过他忙不忙，想让他看新改的一段，他说先拍完，晚上回去看。后来她发来稿子，说一起做刊物的同学觉得这段还可以再短，她不大舍得，但自己来回看，也知道得拿掉一点。

他原来想先将今天拍得不错的几张发给她，此时连文件都不想打开了。

陈曦拿起手机，先问店主明天家里人还在不在，自己想把合照补上。等了一阵，对方回说母亲今天晚上已经回去，问不是下午拍过了么。

他将这句话看了两遍，回了是自己漏了，一家人的那张没有拍齐。写完又添一句，明天自己当面把照片带去，一起说这件事。

消息发出去，他坐在原处，脚往桌下伸，碰到相机包，又缩回来。邵原晚上有课，寝室里暂时没人，窗外有个学生在喊楼上的同学，喊了好几遍，对方才推开窗应声。他听着那声应，低头再看手机，苏那边没有新消息。

陈曦打开她的稿子。她留下了师傅说有时早收的一小段，自己起先写的那几句反倒没了。他能看出她为什么舍不得，看到中间，又觉得这样的确顺一些，便将自己的意见写好，写完没有马上发。

下头还有一句：今天有点不顺。

他盯着看，想要是她接一句怎么了，自己就把那张漏掉的照片讲给她听。他连开头都想好了，自己明明记着，竟然还是没拍；钱退得了，那天的人却凑不回来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只把前面的稿件意见发出去，又问她还在不在。后面那句删了。

苏晚禾没有立即回。看不出她有没有看见，他将手机放回桌上，伸手翻一页书，翻完发现一个字都没读。唐这时发来消息，问前几天选过的那组，改过名字以后还能不能接着记。陈曦回得慢，唐又说不急，自己明早去拍，后天再弄也成。

他答应后天看，问唐明早还是去木料场吗。唐说是，能不能碰上要拍的人不知道，先去一趟。两人又说了几句，消息停下来，苏那边仍没声音。

邵原回来时，看见他端坐着，先问晚上是不是又忘吃饭。他说吃过了，邵原便去收晾干的衣服，将其中一件搭回他椅背，说这个是他的，别总跟自己的混在一起。陈曦接过来，顺口说明天要早出去，问能不能别替自己买早饭。
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买了？”

他愣了下，邵原已经拿着衣服笑，说知道了，省一回事。陈曦这才跟着笑了一点，叠好自己的那件，放到床边，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
苏说刚才一直在同伴那边改稿，才看到，让他先睡，明天自己再细看他提的地方。后面问了句，今天的片子拍得怎么样。

他将那段难堪的开头又写了一遍，这次发出去，等到她回，已经比刚才短得多。

“那你明天去说清楚。肯定挺难受的。”

他回了嗯，又往下等。苏接着说自己得先收东西，明天也有课，这一晚不能接着聊。他将原本想讲的另一句停下，回她早点休息，放回手机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一直将那叠照片缩图留在屏幕上。

第二天他把拍好的照片带去，另准备了一部分钱。

店主在架子前拆箱，见他来，先让旁边那张小凳空出来。陈曦没有坐，先将缺了合照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自己本来想等人齐，店主抬头，说母亲后来都出来了，还给他们递过水。

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是我忘了。不是阿姨没在。”

对方把箱上的胶带撕开，搁到一旁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，母亲不常来，原先想着新店开张，一家人站在门前照张相，回去也能给人看看。现在单独叫她来，为一张照片折腾，不值当。

陈曦想过几种补法，听到这里，都没讲。他将钱取出来，说明合照没拍到，这一部分自己退回去，拍到的其它照片仍然给对方。如果还有哪张需要另调，自己也会做。

店主看过照片，指着母亲递水那张，问这张能不能也留。他说当然，等对方收下，才将其余拍好的都一并交清。那部分钱店主也收了，其余按拍成的部分结清，没有骂他，只说下回答应补，就记着回来。

从店里出来，陈曦没有急着回学校，在路边走了一段。包比来的时候轻，手还习惯地搭在拉链上。他原以为说完会好受一些，真说完，仍旧想起那个空出来的位置，还有自己当时已经按下去的快门。

苏晚禾上午发来一段新改的字，他到校后才看。两个人为删不删那一句来回谈了几次，她最后说，周日小组看样页，自己能来一会儿，让他有空也过来，想听听他当面怎么说。

陈曦先问了时间。她说下午三点，四点前自己得走，后面有安排。

他看着“三点”，回了能去。昨天那件事他还没完全说完，几次写到一半又停住的话，好像都挪到了那一天下午，等着见面以后再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