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空出来的周六 · 你身旁的位置

最后一晚，陈曦讲错了一处。

同伴把笔拿过去，照着他刚才的说法往下算，算到中间停住，让他自己看。他弯下腰，想了一会儿，承认这里还得换。两个人在旧草稿背面重新写，另一个人一直没插话，等他们写完，才将前面一张纸推来，说这不就是原先试过的那种。

陈曦拿起来一看，还真是。三个人都笑了，刚才说得太起劲，竟绕了一圈又回来。

这两周，约好的训练他一次没落，负责那部分也交给了同伴。最后一个问题仍旧悬着，临走前，对方问以后想到办法还能不能找他。他说可以，别指望自己每次都想得出就行。

“你原来也没每次想得出。”

陈曦作势要拿回桌上的笔记，那人已经把本子压住。他松开手，笑着背起包。走到门外以后，才听见里面的人接着商量下一次时间，说到周末要多练一场。他脚下停了一下，没有折回去。

周六早上，唐闻舟拎着早饭等在南门。

陈曦接过一袋，打开是两个包子，袋底还有热气。他出门前吃过了，只好先拿着，唐说那就路上再吃，自己特地多买的，到了那边不一定顾得上找饭。

“你怎么不先问？”

“你昨天不是说随便买点？”

陈曦把话咽回去，想起来确实是自己说的。他答应同行时正收训练笔记，唐在电话里问早饭，他顺口说随便，脑子已经跑到第二天的照片上去了。

到木料场附近，包子终于吃完了。唐站在路边等他系鞋带，将要拍的地方指了指。里面有人正在抬东西，先前拍过的那位工人看见唐，抬了下手，走到门口才问怎么又来了。

“这回带个人，帮我拿包。”唐往旁边一指。

“我自己也拍。”陈曦赶紧说。

对方笑着看了看两个人，让他们站外边，里面来回有人搬料，别堵着道。陈曦问这里能不能拍，得到点头，才将相机拿出来。

木板叠在阴影里，断面有深浅不一的纹。有人从一头抬起来，另一头还没跟上，先抬的那人就朝里喊了一声，等着同伴握稳。陈曦原想把两张脸都收进去，退了半步，门边的柱子又挡住一个。他往旁边挪，刚看清，两个人已经将板放下。

再举相机的时候，其中一人冲着他咧嘴笑，问自己刚才是不是眯着眼。

“我还没拍到。”

“你这也太慢了。”

工人扶着木板，把刚才抬手的姿势摆了一下，另一人却已经走开，剩他一人举着胳膊。陈曦笑着按了一张，对方将手收回去，自己也笑，回身继续干活。他看了看照片，胳膊挡住一截脸，却比先前想的有意思，便没急着删。

唐一直在旁边等。等搬运的人停下来，围着一张矮凳歇脚，才举起相机。几双手都搭在膝头，一个人将空了的水杯倒扣着甩，杯里的两滴水落到地上，旁边的人避开鞋尖。

陈曦低声说这一张人太散，右边那个都快出去了。唐将相机转过来，指给他看凳边另半只手，说自己就是想留下那点，前面都是抬着东西走的，连大家坐下来是什么样都没见着。

“可这儿还挡着一块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唐挪过一步，又试了试，“挪开也不一定好看。”

陈曦没接着说。过了一阵，他再看那张矮凳，已经空了；人散开以后，地上有一圈深色杯印，方才差点走出画面的那个人回来取帽子，发现帽子被自己坐过，拿起来拍了几下。唐正低头看照片，他拍了拍唐的胳膊，自己先举起来。

照片拍下来，帽檐还歪着，对方的手指刚好从折进去的地方抽出来。他不确定这张能不能放进唐那组，却愿意留着。刚才那只举空的胳膊，他也不想删。

快到中午，门口的人开始找饭盒。先前跟他们打招呼的那位工人见唐还不走，抬着下巴往外指，笑着说总不能只管拍别人吃，自己不吃。唐抬头看过来时，陈曦已经将相机盖上了。

“早上那两个也顶不住？”

“你买的是包子，又不是两袋米。”

他们沿着来路往外走，在一间小店坐下。桌腿有一边短，唐拿折好的纸垫了两次，还是会晃，最后换了另一张桌子。陈曦将相机放到靠墙的干处，等菜的时候拿出本子，唐一眼看见里面夹着那张抄乱的旧纸。

“核过了，还带着？”

“怕你又添新的。”

唐伸手拿过去，翻了翻，说不用了，自己已经在电脑上接着选。他那个小窗还不好用，看一张得再开一张，可至少上回挑出来的没丢。说着又将纸放回去，让他别真扔，万一电脑上找不着还能看。

陈曦知道这话没说错，仍觉得刚做好的东西好像被人嫌弃了一下。他正想解释，唐已经问他今天拍的能不能一起看。他便将本子收起来，凑到旁边，两个人翻着方才的照片，意见还是没凑齐。

唐说那张抬空胳膊的可以留，他说留是会留，可跟木料没多大关系。唐反问，难道自己拍的全得是木头，他一时没答上来。菜端到桌上，两人还在争，老板将盘子放在相机旁边，他赶紧把相机抱开。

吃完饭，外面的亮光反倒更硬。唐坐在门边说歇会儿再走，陈曦以为还要去原处，唐却摇头，说想沿着河转一圈。两个人慢慢走到河边，木料场已经在身后看不见了，水边放着一块旧板，一个人蹲在板旁洗刚拿来的几只筐。陈曦将相机举起又放下，先朝那人问了一声。

对方没听清，直起腰让他再说一次。他只好走近些，声音抬高，唐在后面忍着笑，等他终于把话说明白，才跟上来，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替人家洗。

陈曦让他别光笑，帮自己看着脚边那截凸起的石头。低处站不稳，他扶住栏边，等洗筐的人转过身，将手里滴水的筐叠上另一只，才按下去。拍完回头，唐正拎着两个人的包，自己的相机还没来得及拿出来。

他有些不好意思，接过包，说下回换自己拿。唐说现在就换，走到前面又停下来，蹲在那里看水中的倒影。他站在旁边等了许久，看唐左挪右挪，最后直起身，承认刚才那一片光已经没了。

风从水面吹过来，他脸上凉了一点。拿出手机看时间，才三点多；往常再晚一点，他就得盘算回去、吃饭和进训练室。今天晚上没有人等着他去讲题，想到这里，胸口空了一下，随后又让眼前那只没叠稳的筐吸引过去。

唐闻舟将包挪到另一边，问他回不回，自己还得回去整理明天给人看的片子。陈曦说再往前走一段，唐便指了指来路，说自己从这里回。

两人分开以后，他先没往前走，沿着栏边重新找刚才站过的地方。洗筐的人又拿来一只筐，发现底下叠歪了，伸手去扶，扶完还用脚轻轻抵住最下面那只。陈曦让开水会溅到的地方，等他抬起头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
那人也笑，腾出一只湿手，朝前面空处摆了摆，让他站那儿去。